太虚殿前，九十九级问心玄玉阶。

大殿巍峨，高耸入云，通体散发着一股镇压万古的苍茫道韵。

殿门紧闭，门楣之上悬着一面古朴的照心镜，洒下清冷辉光，笼罩整条台阶。

这便是问心路。

此时，台阶上已横七竖八躺着数位元婴老祖。

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一方霸主，此刻皆丑态毕露。

有人跪地痛哭忏悔昔日杀孽，有人面目狰狞挥剑乱砍虚空，有人目光呆滞深陷温柔乡幻境。

道心有缺，便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寸步难行。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台阶下响起。

几位还在苦苦支撑的老怪艰难回首，只见一青衫落魄修士，双手负后，神色木然，拾级而上。

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玄玉阶便泛起一阵涟漪，试图勾起他心底的贪嗔痴念。

李拙面无表情，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不出半点红尘景色。

识海深处，补天石五色神光流转，如定海神针，将一切外魔幻象死死镇压。

“我本凡人，求活而已。既无登天野望，何来坠地心魔？”

他心无挂碍，这针对高阶修士执念的问心局，对他而言，竟如履平地。

四十阶……六十阶……八十阶。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漠然地穿过那些陷入癫狂的元婴修士身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至第九十阶。

李拙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第九十八阶上，匍匐着一道颤抖的倩影。

天剑门圣女，叶青雨。

她离殿门只差一步，却宛如天堑。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扣住玉阶边缘，指甲崩裂出血。她双目紧闭，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我没错，我是天骄，我不能输……”

“别杀我！我愿为奴，别杀我……”

她的道心已在崩溃边缘。

那日灵泉被劫，李拙那冷酷如魔神般的手段，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彻底击碎了她身为圣女的骄傲。

李拙站在她身后三级台阶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穿透她的肉身，看到了她识海中那只正在肆虐的心魔，那正是他自己的投影。

“道心已破，离死不远了。”

李拙心中漠然评价。

他抬起头，看向最后一阶。

那第九十九阶之上，并非坦途，而是隐隐有一层紫色的雷浆在流淌。

那是太虚殿最后的考验，紫霄荡魔神雷。

专破邪祟，涤荡肉身。即便是元婴中期，硬抗一记也要伤筋动骨。

李拙看了一眼那雷光，又看了一眼脚下如烂泥般的叶青雨。

眼中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冷光。

“我若硬抗，需损耗三成法力，还要动用底牌阿丑，不划算。”

“既然这里有个现成的。”

“因果循环，你也该还债了。”

李拙没有半句废话，反手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玉牌。

那是叶青雨立下心魔誓言的魂牌。

他伸出两指，捏住魂牌，猛地注入一道法力。

嗡！

魂牌上血光大盛。

“醒神。”

李拙的声音不大，却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如洪钟大吕，直接在叶青雨即将溃散的识海中炸响。

……

第九十八阶上。

叶青雨浑身猛地一僵，濒死的涣散瞳孔中，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血色潮红。

那是被魂契之力强行提起来的神智。

她机械僵硬地转过脖颈，看到了身后那个青衫孤立的身影。

那张脸平静无波，却比她梦魇中的魔神更加让她胆寒。

“前……前辈……”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李拙没有看她，只是抬起下巴，点了点那最后一阶上流淌的雷浆。

语气平淡。

“上去。”

“挡住它。”

“什……什么？”

叶青雨疑心自己听错了。那可是紫霄神雷！

她现在重伤之躯，上去就是灰飞烟灭！

李拙终于垂下眼帘，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去，我现在就捏碎魂牌。誓言反噬之下，你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上去替我挡一劫，你那天剑门的护体秘宝天光镜或许还能保你真灵不灭。”

“选一个。”

这就是修仙界。

没有什么怜香惜玉，只有赤裸裸的利用。

在李拙眼里，此刻的叶青雨不是什么绝色佳人，而是一件正好用得上的一次性消耗品。

“我去……”

叶青雨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她在心魔魂契的驱使下，不得不透支燃烧本命精血，祭出一面古朴的铜镜悬于头顶。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囚，悲壮而绝望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轰隆！

紫霄神雷感应到生人气息，瞬间狂暴。

一道儿臂粗细的紫色雷柱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轰然落下！

铛！

天光镜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镜面瞬间布满裂纹，灵光黯淡至极。

噗！

叶青雨狂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扑倒，浑身焦黑一片。

但她挡住了。

雷光宣泄的那一刹那，台阶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劫空间隙。

“便是此刻。”

李拙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青烟，在叶青雨倒下的瞬间，从她身侧一掠而过。

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踩着那稍纵即逝的空档，稳稳地踏上了第九十九阶。

轧！

沉重的大殿石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一股浓郁至极的上古灵气扑面而来，大殿深处，数团耀眼的宝光若隐若现。

李拙站在殿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叶青雨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气息微弱如游丝，整个人几近废人，但好歹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李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就在叶青雨以为他要斩草除根时，他伸出手，像拎起一件破烂的货物，抓住了她的后领。

随手一甩。

将她扔进了大殿门内的安全区域。

紧接着，屈指一弹，一颗色泽普通的疗伤丹药落在她手边。

“死不了就自己爬起来。”

说完这句话，李拙再未看她一眼，转身负手，步履从容地走向大殿深处。

只留下叶青雨握着那颗丹药，望着那个冷酷绝情的青衫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明，终是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力感的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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