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太乙金顶，太乙大殿。

残阳如血，透过破碎的大殿穹顶洒下，将这座曾经象征着中州正道至高权力的殿堂，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暗红。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阿丑锤杀玄机真君后留下的独特气息。

殿内，鸦雀无声。

上百位来自中州各地的元婴老怪、宗门掌教，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分列两旁。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聚焦在大殿正上方那张雕刻着九条金龙的太乙神座上。

李拙就坐在那里。

但他坐得并不舒服。

那张玉座太硬，且太高。

高处不胜寒，不仅冷，还烫屁股。

他那一紫一黑的异瞳，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下方这群修仙界的大佬。

就在一个时辰前，这些人还在太乙仙门的淫威下唯唯诺诺，甚至在玄机真君启动血祭大阵时吓得屁滚尿流。

而现在，太乙倒了，玄机死了。

他们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看向李拙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以及想要找个新靠山的迫切。

“李前辈！”

终于，一名身穿紫金道袍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

他是中州二流宗门紫阳宗的太上长老，元婴初期修为。

他直接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太乙余孽勾结真魔，妄图献祭中州，罪不容诛！幸得前辈力挽狂澜，才保住了我等的身家性命，保住了中州的道统！”

“如今正道群龙无首，魔道虽然退去，但谁也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

“晚辈斗胆，恳请李前辈顺应天命，登基为盟主！统领正道，重整乾坤！”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哗啦啦！

大殿内瞬间跪倒一片。

“请前辈登基！我等愿唯天剑门马首是瞻！”

“李盟主神威盖世，乃是天命所归！”

“谁敢不服，我铁掌门第一个不答应！”

声浪如潮，此起彼伏。

这些人精明得很。

李拙手里握着那具能把白骨魔城扛着跑的恐怖傀儡，又有着太白传人的正统大义。

抱上这条大腿，以后在中州就能横着走。

至于之前太乙仙门留下的那些资源地盘，若是新盟主高兴了，随便赏点汤喝，也够他们吃百年的。

李拙看着这群人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吹捧而飘飘然，反而心中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盟主？

这位置是人坐的吗？

且不说那繁杂琐碎的盟务会耽误修行，光是那个正道领袖的名头，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

上界的巡界使虽然被太白祖师的封印暂时隔绝，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别的手段监视下界？

太乙仙门之所以被灭，除了内鬼，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太高调，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

苟道真言：有名无实是死路，有实无名才是王道。

里子我要，面子谁爱要谁要。

“咳咳。”

李拙清了清嗓子，手指轻轻敲击着玉座的扶手。

笃、笃、笃。

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等待着新皇的旨意。

“诸位，谬赞了。”

李拙缓缓站起身，神色淡然，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萧索与疲惫。

“我本是山野闲人，一心只求大道。”

“此次出山，不过是为了完成太白祖师的遗愿，封印那害人的魔界入口。”

“如今事了，魔患已除，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啊？！”

下方的众掌门傻眼了。

这是什么套路？

这可是中州之主的位置啊！掌握着亿万修士的生杀大权，占据着最顶级的修炼资源，这人竟然不要？

“前辈！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前辈，您若是不坐这个位置，中州必乱啊！”

李拙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哀嚎。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默默侍立的叶青雨身上。

此时的叶青雨，经过几场大战的洗礼，身上那股清冷的圣女气质中，多了一份铁血与坚毅。

“天剑门叶青雨。”

李拙淡淡开口。

“晚辈在！”叶青雨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你得太白真传，修的是正统剑道。”

李拙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青铜剑令（那是他用边角料随便炼的，但加持了一道太白剑意，看起来很唬人）。

“今日本座便将这太白令传与你。”

“从即日起，由你暂代盟主之职，统领中州各宗，清扫太乙余孽，恢复正道秩序。”

“若有不服者……”

李拙目光森冷地扫视全场，指了指殿外的阿丑。

“可来问问我的护法神将。”

众掌门心中一凛。

虽然不是李拙亲自坐镇，但叶青雨是他指定的代理人，而且背后有那尊傀儡撑腰，谁敢不服？

“谨遵法旨！拜见叶盟主！”众人只能调转风向，对着叶青雨行礼。

叶青雨捧着那枚沉甸甸的剑令，有些不知所措。

耳边却传来了李拙的传音入密：

“笨丫头，接稳了。这是我送你的护身符。有了这个名头，天剑门百年内无忧。至于那些烂摊子，你自己看着办。我要去办点私事，别让人来烦我。”

叶青雨眼眶微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祖师叔这是在为她铺路。

“晚辈定不负祖师叔重托！”

……

太乙仙门后山，太乙秘库。

打发走了那群苍蝇，李拙并没有离开，而是以查阅封魔古籍为由，独自一人进入了太乙仙门的最高禁地。

厚重的断龙石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李拙脸上的那种高人风范瞬间消失不见。

他摘下墨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阿丑，清婉，别愣着了。”

李拙一挥手，这就是他最喜欢的环节，分赃。

“干活！把能搬的，全搬走！”

这太乙秘库，乃是太乙仙门数万年的积累。

虽然玄机真君挥霍了不少，但剩下的底蕴依然令人咋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的岩壁上被开凿出了成千上万个蜂巢般的暗格，每一个暗格里都封印着一样宝物。

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药香和宝光。

“极品灵石？才三百万？玄机那老鬼真是败家！”

李拙骂骂咧咧地打开一个个箱子，随手一挥，连箱子带灵石全部卷入自己的储物戒。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手下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凡人流修仙，灵石就是命。以后去极北那种不毛之地，每一块灵石都是保命的底牌。

“这是万年紫猴花？天灵果？”

李拙走到一排玉架前，看着那些被封印在玉盒中的灵药，眼睛都在放光。

这些都是炼制元婴期丹药的主材，在外面早已绝迹。

“收！连架子一起收！”

“这是庚金精母？这么大一块？”

角落里，一块足有磨盘大小、散发着锐利金气的矿石引起了阿丑的注意。

李拙二话不说，直接让阿丑抱起来。

“好东西！正好用来升级你的飞剑匣！”

李拙的搜刮非常有针对性。

低阶的法器、符箓、普通的灵草，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只拿精，只拿绝，只拿硬通货。

他就像一只挑剔的貔貅，所过之处，精华尽失，只剩下一些看似琳琅满目实则价值一般的空壳子，留给叶青雨去收买人心。

足足搜刮了一个时辰。

李拙腰间的十几个储物袋已经鼓得像小山一样。

最后，他来到了秘库的最深处。

这里只有一张古朴的石案，上面放着一枚布满灰尘的黑色玉简。

《太乙祖师·极北遗恨录》。

李拙神色一凝。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之前的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这枚玉简里记载的，才是关乎他能否飞升的惊天秘密。

他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一段古老而破碎的记忆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

画面中，是一个面容阴鸷的老道（太乙祖师），正浑身是血地在风雪中狂奔。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补天石。

“太白！你个疯子！你想打破天幕，你想害死所有人！”

“我没错！我只是想活下去！”

太乙祖师在咆哮，身后是一道贯穿天地的恐怖剑气。

他逃到了极北冰原的最深处，一处坠魔冰谷的地方。

那里寒气逼人，连元婴修士的神魂都能冻结。

最终，他遭遇了一头恐怖的上古妖皇。

大战之后，太乙祖师陨落，尸骨无存。而那块补天石，也被那头妖皇吞入腹中，带回了妖族皇庭。

画面戛然而止。

李拙缓缓放下玉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线索接上了。

“原来如此……”

“补天石并未遗失，而是在妖族皇室手里。”

“坠魔冰谷……妖皇宫……”

李拙将玉简收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目标明确了。

但这极北之地，乃是人族禁区。

妖族与人族势不两立，且那里的环境恶劣至极，没有充足的准备，就算是元婴期去了也是送死。

“看来，得好好筹划一番了。”

李拙环顾了一圈已经被搬空了一半的秘库。

“钱有了，材料有了，线索也有了。”

“是时候跑路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压在石案上。

字条上只有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勿念，勿找。”

字迹飘逸，透着一股洒脱。

这既是给叶青雨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立的一个“高人”人设。

日后若是再回中州，这便是最好的名片。

“走。”

李拙一挥手。

阿丑熟练地开启了机关。

三人并没有走正门，而是钻进了一条早已探查好的、直通太乙山门之外的废弃密道。

……

三日后。

中州与北境交界处，星罗城。

这是一座不属于任何宗门管辖的散修之城。

也是中州通往极北的必经之路。

城内鱼龙混杂，黑市盛行，是销赃和隐居的绝佳之地。

城南，一条偏僻的黑柳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小院前。

李拙走下马车。

他已经换掉了一身青衫，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

脸上贴了一张特制的人皮面具，变成了一个脸色蜡黄、有些驼背的中年男子。

林清婉则化了妆，扮作一个相貌平平的炼气期侍女。

阿丑被拆解收进了储物袋。

“师兄，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林清婉看着眼前这个满是枯叶、连大门都少了一半的破院子，有些不解。

以他们现在的身家，哪怕买下半个星罗城都绰绰有余，何必受这委屈？

李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进院子。

他看了一眼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那口干涸的枯井。

“大隐隐于市。”

李拙淡淡说道。

“太乙仙门那边，叶青雨虽然能暂时稳住局面，但各大宗门肯定还在暗中寻找我的下落。”

“带着那么多重宝，若是高调行事，就是把我是肥羊四个字写在脸上。”

他走到枯井旁，神识扫过地下。

这下面有一条隐蔽的地火灵脉，正好适合用来炼丹和炼器。

“去极北，我们需要大量的火属性丹药和御寒法宝。”

“而这些东西，市面上买不到极品，只能自己炼。”

“而且……”

李拙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我们手里的灵石虽多，但那是死钱。坐吃山空是大忌。”

“这星罗城是散修聚集地，物资流通极快。”

“正好可以把太乙秘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赃物，分批处理掉，换成我们急需的战略物资。”

李拙转过身，对林清婉吩咐道：

“去联系金富贵。”

“让他别在中州待了，把铺子关了，带着他的人手和渠道，悄悄转移到星罗城来。”

“告诉他，东家有笔新生意要跟他谈。”

“一笔……垄断御寒丹药市场的大生意。”

林清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跟着师兄，哪怕是住破院子，也总觉得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

李拙站在破败的院落中，抬头看向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寒风呼啸，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极北冰原……”

“妖族……”

“补天石……”

李拙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是人是妖，只要有利益，就有破绽。”

“先在这里扎下根，把拳头磨硬了，把口袋装满了。”

“然后再去那个冰天雪地里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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