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机缘，有德者居之。何为有德？活得久，藏得深，手够快，便是有德。”

中州南域，苍梧山脉。

云蒸霞蔚，古木参天。

不同于西漠那粗厉的风沙，中州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山间随处可见灵猿献果，白鹤亮翅。

但这祥和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比荒漠更森严的等级与杀机。

一座不起眼的孤峰之下，坐落着一间破败的道观。

山门倾颓，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唯有门楣上悬挂的一块黑漆木匾，虽历经风雨，却依然透着几分古拙之意，上书三个斑驳大字：

【洗剑池】

此时，这清净之地，却被一阵喧嚣打破。

“老道士！识相的就赶紧滚！”

一群身穿火云红袍、背负飞剑的修士，正将道观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筑基初期壮汉，手中把玩着一团赤红的真火，神色倨傲。

“这落霞峰已被我离火宗征用，用来圈养灵兽。限你们师徒二人一炷香内搬走，否则别怪道爷我不念同道之情！”

道观门口。

一个须发皆白、酒糟鼻的老道士，手持一把缺了口的铁剑，护着身后一名只有炼气期的小女冠。

“欺人太甚……”

老道士气得浑身发抖，“这落霞峰乃我洗剑池祖师传下来的基业，传了三千年！岂能说让就让！”

“三千年？”

壮汉嗤笑一声，“那是老黄历了！如今的中州，拳头大就是道理！给我砸！”

轰！

十几名离火宗弟子一拥而上，各色法器灵光闪烁，对着那摇摇欲坠的防御阵法狂轰滥炸。

……

五百丈外，一株千年古松的树冠之中。

李拙收敛了全身气息，如同一只蛰伏的枯蝉，静静地趴在茂密的枝叶间。

他那一紫一黑的异瞳，透过繁茂的枝叶，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闹剧。

阿丑化作一尊巴掌大小的铁偶，缩在他的袖口里。

红缨则在他的丹田内温养，没有发出一丝剑鸣。

“离火宗……”

李拙心中暗自盘算。

这是中州南域的一个二流宗门，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有一位金丹老祖坐镇。

初来乍到，不宜树敌。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了道观门楣上那块不起眼的黑漆木匾上。

怀中的《天工开物》残卷（器宗秘典），正在向他传递着一种奇异的波动。

“灵韵内敛，剑意藏锋。”

“那块破木头里，藏着东西。”

李拙眯了眯眼。

若是没有那卷秘典的感应，常人只会把那匾额当成一块烂木头。

但此刻在李拙眼中，那匾额内部，隐隐有一道白金色的剑气在游走，其形如龙，其势如虹。

《太白剑经》残篇。

“救？还是不救？”

李拙看着那个正在苦苦支撑、嘴角溢血的老道士，又看了看那个吓得脸色苍白的小女冠。

一息之后。

李拙闭上了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与周围的风声融为一体。

“生死有命。”

他是个过客，也是个窃贼。

却唯独不是圣人。

贸然出手，不仅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还会惹上离火宗这个地头蛇。

不如……等。

……

一炷香后。

咔嚓！

道观那本就残破的防御阵法，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碎。

“杀！”

离火宗壮汉狞笑一声，手中真火化作一条火蛇，直扑老道士。

“师父！”小女冠惊呼。

“走！快走！！”

老道士自知大限已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那把缺口铁剑上。

“燃血解体大法！”

轰！

老道士的气息瞬间暴涨，不退反进，竟然硬生生抱住了那壮汉，任由火蛇穿透胸膛。

“丫头！带着传承走！”

“老东西！找死！”

壮汉大怒，一掌拍碎了老道士的天灵盖。

借着这拼死争取来的几息时间。

那小女冠含泪咬碎了一枚玉符。

嗡——

一道土黄色的遁光闪过，卷起她瘦弱的身躯，瞬间钻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土遁符，虽然跑不远，但在这种乱局中足够逃命了。

“晦气！让那小娘皮跑了！”

壮汉甩了甩手上的血，看着老道士的尸体，吐了口唾沫。

“搜！把值钱的都搬走！然后一把火烧了这破道观！”

众弟子一拥而入，如蝗虫过境。

但洗剑池早已没落，哪里还有什么宝贝？

翻箱倒柜半天，也就找到了几瓶低阶丹药和几十块下品灵石。

“师兄，这破匾额要不要？”

一个弟子指着地上的黑漆木匾问道（刚才打斗时掉下来的）。

壮汉瞥了一眼，那是普通的铁木，连灵材都算不上。

“一块破木头，拿回去当柴烧都嫌烟大！扔了！”

“是！”

弟子随手一脚，将那块藏着绝世剑经的匾额踢到了杂草丛里。

随后，一把大火燃起。

火光冲天，将这座传承了三千年的古老道观，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离火宗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焦黑的废墟。

……

深夜，子时。

山雨欲来，雷声隐隐。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废墟中残存的余火。

黑暗中。

一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废墟之上。

李拙并没有撑伞。

雨水在落到他周身三寸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剑气弹开，滴水不沾身。

他看了一眼老道士那具无人收敛的尸体。

叹了口气。

手一挥，一道土系法术打出。

泥土翻涌，将尸体掩埋，立了一块无字石碑。

“尘归尘，土归土。”

“你的道统已断，但这机缘我替你接了。”

李拙转身，径直走到那个杂草丛中。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满是泥泞和脚印的黑漆木匾。

入手沉重。

并非木头的重量，而是其中蕴含的“意”。

李拙伸出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污泥。

【洗剑池】三个大字，在夜雨中显得格外苍凉。

“出来吧。”

李拙低语一声。

他并没有用暴力拆解。

而是运转体内的先天剑骨，将一缕至纯至锐的本命剑气，缓缓注入匾额之中。

这是同源相吸。

嗡！

匾额剧烈震颤。

原本黑漆漆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道细微的缝隙。

并没有金光万丈的异象（那是低级宝物的表现）。

只有一道清冷如月、锋锐如霜的白气，从匾额中缓缓飘出。

那白气在空中盘旋，最后凝聚成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剑丸。

剑丸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比蚂蚁还小的古篆。

【太白剑经·养气篇】

“果然是它。”

李拙心中一喜。

这《太白剑经》乃是上古剑仙李太白的传承，讲究以气御剑，一剑破万法。

虽然只有基础的养气篇，但对于刚刚换了剑骨、急需顶级功法来筑基的李拙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张口一吸。

那枚剑丸化作一道流光，吞入腹中。

轰！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在他丹田内炸开，随后被那根霸道的白玉剑骨强行镇压、吸收、转化。

短短片刻。

李拙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凌厉，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的修为，也在这一刻，顺理成章地踏入了筑基大圆满。

距离金丹大道，只差临门一脚。

“好霸道的剑经。”

李拙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废弃匾额，随手一捏，化作齑粉。

“该走了。”

离火宗的人虽然走了，但这里毕竟是是非之地。

而且，那个逃走的小女冠……

李拙推测，这剑经可能需要某种信物才能开启后续的篇章，而那个信物，多半在那个女孩身上。

“有意思。”

李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看来，我还得去当一回黄雀。”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方向，正是那个小女冠逃走的方向。

……

五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洞。

篝火摇曳。

那个逃出生天的小女冠，林清婉，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挂着泪痕。

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古朴的青铜剑令。

“师父……”

林清婉眼中满是仇恨与迷茫。

宗门没了，家没了。

她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在这个吃人的中州，该怎么活下去？

就在这时。

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谁？！”

林清婉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跳起来，手中的铁剑指向洞口。

雨幕被掀开。

一个身穿黑袍、背负剑匣（阿丑变的）、面容俊美却透着几分冷淡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半点雨水，甚至连鞋底都是干的。

青年看都没看她手中的剑，而是自顾自地走到火堆旁，坐下，添了一把柴。

“别怕。”

李拙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借宿人。”

“顺便，想跟你做笔生意。”

林清婉警惕地盯着他：“什么生意？”

李拙抬起头，那一紫一黑的眸子看着她手中的青铜剑令。

“我可以教你杀人。”

“教你如何杀光离火宗那帮畜生。”

“作为交换。”

“把你手里的那个东西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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