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碎了，补起来叫手艺；有些梦碎了，补起来叫慈悲。”

无妄城，西区贫民窟。

日子像阴沟里的水，浑浊且缓慢地流淌着。

李拙的铺子李氏修补开张一个月了。

生意很冷清。

这地方穷人多，东西坏了大多凑合用，舍得花钱修的人少。

李拙也不急，每天除了偶尔接几个修桌椅板凳的活儿，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那张破躺椅上，眯着眼晒那根本不存在的太阳。

他很享受这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老头，体内藏着一颗跳动如雷的魔心；

也没人知道这间破铺子的地下，埋着一具正在被阴煞之气滋养的元婴老魔。

笃、笃。

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李拙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的缝隙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裳的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沾着面粉和黑灰。

她是隔壁卖包子那家的哑女，平时李拙偶尔去买个馒头，她都会多给半勺咸菜。

此刻，她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捧着一堆碎木头。

李拙扫了一眼那堆木头。

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修士的灵力震碎的。

虽然只是练气期的低级灵力，但对于凡人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

“麻烦。”

李拙心里的警钟瞬间敲响。

“凡人沾上修士的因果，就是死路一条。这活儿不能接。”

李拙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声音沙哑且冷漠：

“丫头，要是桌子腿断了就放下。要是别的……老头子我累了，今天歇业。”

哑女没走。

扑通。

她跪在了门口坚硬的石板上。

没有哭声，只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的声音。

砰、砰、砰。

一下，两一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额头很快渗出了血，染红了青石板。

李拙听着那沉闷的磕头声，心里有些烦躁。

他想起了叶清秋，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哭喊的身影。

“唉……”

李拙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行了，别磕了。地不疼，我听着脑仁疼。”

他招了招手，“拿进来吧。”

哑女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堆碎木头捧到李拙的案板上。然后退到一旁，用手语比划着：

“求求您……这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李拙没看她，只是低头检查那堆碎片。

这是一个木偶。

做工很精细，不像凡俗之物。虽然被踩得粉碎，但依稀能看出是个舞剑的小人模样。

李拙拿起一块碎片，指尖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动。

铁木芯。

这是修仙界才有的材料，虽然低级，但坚硬如铁。凡人根本刻不动。

这哑女的祖上，怕是出过修仙者。

李拙拿起刻刀，刚准备清理碎片上的木刺。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神木铭纹录》那入微的视野下，他发现这木偶破碎的裂茬深处，竟然藏着极其微小的、如同发丝般的文字。

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顺着木头的纹理，藏在内部的年轮里的。

“藏拙于木？”

李拙心中惊讶。这种手法，竟然和他现在的路子有几分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将几块碎片拼凑在一起，用神识扫过那些微小的文字。

这是一篇名为《无声剑诀》的残篇。

只有三招，且极其偏门。不修灵力，只修意。讲究的是心如止水，出剑无声。

这简直是为这个哑女量身定做的。

“原来如此。”

李拙明白了。这木偶不是玩具，是传承。

那个踩碎木偶的修士，大概率是没发现这其中的奥秘，只当是个破烂给踩了。

现在，选择摆在李拙面前。

不管：  随便粘上，剑诀毁了就毁了。

贪墨：  拓印下来自己练，或者卖掉。

还原：  帮她修好，并把这断了的传承接上。

李拙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满眼期盼、却又不敢出声的哑女。

她很像当年的自己。

卑微，弱小，守着一点点念想过活。

“算你运气好。”

李拙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碰上了我这个全城最好的木匠。”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他那套吃饭的家伙。

胶水、锯子、砂纸。

当然，还有藏在袖子里的刻刀。

他先是用凡人的手段，将木偶的外形粘合起来。这很简单，一炷香功夫就做好了。

难的是内部的纹理。

木偶碎了，里面的文字也就断了。

李拙握着刻刀，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气注入刀尖。

他开始修纹。

他没有去改动那些文字，而是顺着原本的木纹，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暗刻手法，将断裂的字迹重新连接起来。

不仅如此。

他发现这剑诀有几处晦涩难懂的地方（可能是刻这木偶的前辈水平有限），李拙顺手用自己的理解，稍微润色了一下。

他在木偶的剑柄处，刻了一道极其隐晦的引气纹。

这道纹路不会主动吸收灵气，但如果哑女日后练出了剑意，这道纹路会帮她温养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机。

沙沙沙……

铺子里只有刻刀摩擦木头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

“好了。”

李拙吹掉木屑，将那个完好如初的木偶放在案板上。

哑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木偶。

连一丝裂痕都看不出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个木偶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头，现在摸上去竟然有一丝温热，仿佛有了生命。

她激动得又要下跪。

“停。”

李拙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

“咱们是做生意，不兴这一套。”

李拙指了指旁边的价目表，“修补精细物件，二十文钱。”

“也就是十个肉包子。”

哑女愣住了。

就这？

她原本以为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做好了把自己卖身为奴的准备。

她拼命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提着一篮子热腾腾的包子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拙的桌上。

李拙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满嘴流油。

真香。

“行了，钱货两讫。”

李拙挥了挥手，“拿着东西走吧。记住，这木偶怕潮，平时没事多摸摸它，用你的手汗养着，这木头才能活。”

这是暗示。

只有经常把玩，她才能感悟到指尖传来的那些剑诀纹理。

哑女抱着木偶，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怯懦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希望的光亮。

她走了。

走进了风雨中，但步伐轻快了许多。

李拙嚼着包子，看着她的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无声剑诀》……”

李拙喃喃自语，“有点意思。可惜只修意不修身，到了筑基期就是极限了。”

“不过，在这贫民窟里保命，足够了。”

他吃完包子，拍了拍手，重新躺回那张破躺椅上。

“老祖宗。”

李拙在心里喊道，“醒醒，别装死了。”

“嗯……”

脑海中传来血灵童子慵懒的声音，“怎么？又有金丹吃了？”

“吃个屁。”

李拙翻了个白眼，“刚才那丫头身上的气息你没闻到？”

“闻到了，一股穷酸味。不过……”

老魔顿了顿，嘿嘿一笑，“骨头挺硬，是个修杀道的苗子。怎么，你动了恻隐之心，把那木头里的玩意儿给她补全了？”

“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手。”

李拙闭上眼，语气平淡，“而且，这城里乱得很。多一颗钉子在外面，说不定哪天就能绊倒一匹狼。”

“别废话了。”

李拙从怀里摸出那块从王虎那赚来的中品灵石，在手里抛了抛。

“这点钱不够买药材。”

“今晚，咱们去黑市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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