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江城的霓虹灯亮起。

繁华的都市，却成功掩盖了罪恶。

罗武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家，忙碌一天一无所获。

他住在一套位于老城区的家属楼，小区环境一般，甚至有些嘈杂。

作为江城执法局局长，罗武完全有资格住进更好的别墅小区。

但他拒绝了所有的“好意”。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来，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妻子张佳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脸色蜡黄，眼角的鱼尾纹比同龄人深了许多。

张佳本是江城中学的一名特级教师，却为了照顾生病的儿子罗小军，在两年前便已经辞职。

看到罗武回来，她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回来了？洗洗手吃吧。”

张佳的声音很淡，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

“没做肉，小军最近上火，医生说要吃清淡点。”

罗武看着那盘几乎没放油的青菜，心中一痛，换好鞋走到餐桌旁：

“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下一起吃吧。”

“我不饿。”

张佳解下围裙，重重地摔在椅子上：“气都气饱了。”

罗武动作一僵，拿起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还能有谁？这个家还有谁能让我生气？”

张佳盯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罗武，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看着小军死？”

罗武放下筷子，深深叹了口气：

“小佳，别闹了，小军的病，我已经联系了全国最好的脑科专家，虽然排队要久一点，但……”

“但什么但！排队要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张佳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罗武的鼻子颤抖着：

“小军的脑垂体瘤每分每秒都在长！今天他在房间里疼得撞墙，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案子，你的原则！”

“江城那么多大老板，那么多求你办事的人，只要你稍微松一点口，小军马上就能住最好的VIP病房，获得最好的医疗资源！”

“为什么你就这么死脑筋？！”

“你的原则能当饭吃吗？能救小军的命吗？！”

罗武沉默着，任由妻子的指责像鞭子一样抽在心上。

他是江城执法局局长。

但他也是个父亲，一个无能的父亲。

“小佳……”罗武的声音低沉沙哑。

“如果我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哪怕一点点好意……以后他们让我放个人，让我改份口供，我答应不答应？”

“一旦开了口子，我就不再是我了。”

“到时候，万一救不了小军，连我也会失去这份工作，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不管！我只要我儿子活着！”

张佳嘶吼道：

“罗武，你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你的乌纱帽，要牺牲你的亲生儿子？！你好狠的心啊！”

罗武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想反驳，想咆哮，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去看看小军。”

他绕过餐桌，走向那个紧闭的房门。

“别去了，他刚睡着。”

张佳擦着眼泪，冷冷地说。

罗武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门把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扭动了锁芯。

咔哒。

房门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昏黄的光。

罗小军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罗武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坐在床边，看着儿子那因为病痛而消瘦得脱了相的侧脸，心中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

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城市，这就是他发誓要保护的人民。

可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罗小军的身体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眼睛却大得吓人。

“爸……”

罗小军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哎，爸爸在。”

罗武连忙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不是又疼了？爸爸给你拿止痛药。”

“这会好些了，医生说止痛药也不能多吃……爸，我是不是快死了？！”

罗武心中一抽，连忙安慰道：“不会的，爸爸已经帮你预约了国内最好的脑科专家，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罗小军抽回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罗武，眼神里有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漠。

“爸，刚才你和妈的话，我都听到了。”

罗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妈妈说只要你肯放低原则，我就能治病，对吗？”

罗小军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罗武心口。

“小军，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

罗小军突然激动起来，他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抱住头，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我懂什么是死！我懂脑子里那个东西在吃我的肉！我也懂你所谓的‘原则’就是看着我去死！”

“爸，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罗小军抬起头，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哪怕只是因此让你做出一些违背原则的事情就行，你也不愿意救我吗？”

“在你心里，你的原则，比你儿子的命还重要？！”

“不是这样……”

罗武有些艰难的开口，胸膛剧烈起伏，刚毅的面容上肌肉抽搐。

想要解释，却在对上儿子那双绝望眼睛的瞬间，所有话语都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能说什么？

告诉他自己不能动用特权，这样是不对的？

在一个即将死亡的孩子面前，这些话苍白得像是一张废纸。

罗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抓过无数凶徒，破过无数大案，甚至面对刚才再穷凶极恶的凶手他都没有怕过。

但此刻，面对儿子的质问，他怕了。

他怕自己坚持的一切真的毫无意义，他怕自己真的会在某一刻，永远失去这个孩子。

“小军……”

罗武伸出手，想要抱抱儿子，却被罗小军嫌弃地躲开了。

“你出去吧，我累了。”

罗小军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在被子里，冰冷而疏离：

“我不想看到你，既然你救不了我，就别在这假惺惺地演慈父了。”

“我宁愿死，也不想有个见死不救的英雄父亲。”

罗武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罗武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儿子，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小军，相信爸爸……”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爸爸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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