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听序四印
案牍房的灯比听序厅昏暗一截,却更像一把钝刀——光不刺眼,却能把人的影子磨得更薄、更长。江砚抱着卷匣踏进门槛时,腕内侧的临录牌微热依旧,但那热不再像“护身符”,更像一枚贴在皮肤上的钉子:钉住他的手,钉住他的字,也钉住他一旦写错就无处可逃的命。
红袍随侍魏没有多言,第一件事是把听序厅的口谕写成案牍房能执行的“令”,并且把令的每一道印痕都提前算清楚——四印开库不是一句话,是一条链;链条一旦落纸,就会反过来锁住所有人,包括执律堂自己。
掌卷吏把青石案台上的黑纸毡铺平,又把那方刻满镇字符纹的白石镇纸移到边角,让出足够的空白。匠司执正仍站在黄线内侧半步,袖中藏着细刃与照纹片;灰纹巡检站在照影镜前,指尖按着符袋,神情比平日更紧。这里每个人都清楚:纸库回溯把缺口翻出来之后,缺口不会自己消失,只会找人吞。
“先起‘四印开库令’。”红袍随侍魏低声道,“令文必须干净,不给任何人钻字眼的缝。江砚,你写。”
江砚上前半步,笔尖落下时没有犹豫,语句短而硬:
【四印开库令(急):
一、自今时起,案牍房纸库暗门暂停常规开库,改行四印开库。
二、四印为:案牍掌印、执律律印、阵纹巡检灰印、听序印。四印未齐,任何人不得触库纹槽、不得触暗门石珠。
三、开库必须留库行照影镜轨迹,轨迹单独编号,入案牍内卷,不得外借。
四、开库所取物须当场登记“取出编号—用途节点—回缴节点—经手人”,当场回填领用册与封存册,不得事后补记。
五、违者按‘扰乱案卷程序、规制绕验’论处,先行封名牒,候听序再判。】
写完,他把最后“候听序再判”四字写得极稳,像把一块石头压在纸面上:所有想靠外门权力私了的人,从此都得把手缩回去。
红袍随侍魏接过纸,扫了一遍,指尖在“不得事后补记”上停了半息:“这句会刺人。刺人就对。缺口就是从事后补记里长出来的。”
掌卷吏拿出案牍掌印,匠司执正掏出匠见印,灰纹巡检凝出灰符印,最后听序印——那是刚从听序厅口谕里“加出来”的印,印面纹路像水波涟漪,落下去时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极淡的光晕,像把纸面的呼吸也压平了。
四印齐落,令文成形。
江砚看着那枚听序印,心底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更深的寒意:听序印不是给案牍房看的,是给“将来翻案的人”看的。将来若有人要质疑执律堂程序,听序印会成为挡箭牌;将来若有人要把执律堂拉下水,听序印也会成为一把反向的刀——因为它意味着:听序厅知道、同意、并承担过这条链的存在。
“第二件事。”红袍随侍魏把令文收进卷匣,“去名牒堂。核比初报要重贴封条,旧封条留存备查;‘暂缓定名’要写进密项说明;另外,把霍雍名牒号的‘北廊巡线差遣’总印来源再追一遍——不是追外门谁盖印,是追那枚总印的‘用印登记’有没有断。”
江砚抱起卷匣,随侍魏走在前,灰纹巡检与匠司执正隔半步跟在后。四人出案牍房时,门楣规纹微微震了一下,像风擦过铜丝,发出极轻的“嗡”。那不是警示他们,是提醒他们:规矩已经开始自保了。
通往名牒堂的廊道更亮,白纱灯照得人眼发涩。江砚下意识将卷匣贴紧胸口,掌心冰凉,指腹压在骑缝线的位置不敢松——这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线换了更冷的方向。先前是刀口对着纸,现在是刀口对着印;印一旦乱,纸再硬也会被说成“无效”。
名牒堂的灰发老吏还在台后坐着,眼皮半耷拉,像一直没醒。可当红袍随侍魏把执律令牌放到台面上时,他的眼睛几乎是瞬间睁开的,红血丝里透出一种被逼到极致的清醒。
“重贴封条,旧封条留存备查。”红袍随侍魏把那份核比初报的副本与封匣一起推过去,“另,按听序口谕:核比初报改密项,外门不得阅。‘暂缓定名’须写明原因:靴铭反证、放行牌缺口、差遣总印来源待核。写得短,但要可核验。”
老吏连连点头,手却明显发抖。他把封匣放到牒影镜下,镜面银辉一亮,照出的不是人脸,而是封匣封条的纹路与编号。那银辉扫过封条末端时,竟轻轻跳了一下——像被某种微弱的“旧痕”牵引。
老吏的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执律大人,这封条……像被人‘摸过’。”
红袍随侍魏的目光骤然冷下去:“说清楚。什么叫摸过?”
老吏不敢抬头,只把封匣慢慢转了个角度,让牒影镜的银辉斜照到封条边缘:“封条锁纹是一次成形,按理边缘细纹不会散。可你看这里——”他用指甲轻轻点了一下,“锁纹边缘有一圈极薄的毛刺,被压平过。不是撕开重贴,像是……有人用湿物轻触,让封条表层软了一瞬,又用硬面压回去。”
匠司执正上前半步,取出照纹片贴近封条边缘。照纹片一贴,封条表层的纹理差异立刻被放大:那圈毛刺确实存在,毛刺的方向不乱,像被“顺着纹路”压过。
“不是撕封。”匠司执正声音极稳,“是‘润封压平’。若有人掌握血印复活之法,最常用的就是先润后压,让旧纹看似未动。目的不是开匣,而是留下一个‘可被反钉’的程序点:将来有人要说你们封匣不严,就会拿这圈毛刺做文章。”
灰纹巡检的眼神发寒:“能在名牒堂封匣上做这种手脚的人,必然能避开牒影镜常规照验——或者,他根本不怕牒影镜,因为他知道你们会在什么时候转匣、什么时候照镜。”
江砚的指腹发麻,脑子却更清醒了:这不是简单的挑衅,是“定点布钉”。对方在等他们把封匣带去听序厅或执律堂再开匣——到那时,只要有人一句“封条边缘有压平痕”,就能把责任推回执律堂:你们封匣时是否规范?你们转匣过程中是否离手?你们是否允许非经手人触碰?一旦被拖进程序泥沼,真相就能被拖死。
红袍随侍魏没有多说一句责怪,直接抬手:“立刻重贴。旧封条拆下,按规留存,另起‘封条异常说明’入密项。江砚,写说明。”
江砚拿出灰纸,笔尖落下:
【封条异常说明(密):
一、原核比初报封匣封条边缘见细微毛刺压平痕,疑涉润封压平手法;未见撕封裂口,锁纹主体未断。
二、已按规拆下旧封条,旧封条留存备查,另行更换新封条,双印封口。
三、建议:后续转匣流程加一节点——转匣前后均在牒影镜下照验封条纹路,照验记录单独编号入卷。】
写完,他把“照验记录单独编号入卷”写得极硬——这是把封条异常从“隐患”变成“可控证据”。对方想拿封条咬人,他们就把封条变成更可追溯的链。
老吏抖着手拆下旧封条。旧封条裂开的一瞬,牒影镜的银辉忽然在裂口处闪了一下,像照到一丝极淡的暗红——那暗红不是封条本色,更像血色被稀释后的残影。
老吏吓得手一抖,几乎要把封条掉地上。红袍随侍魏眼神一沉:“别让它离镜。落地就说不清了。”
匠司执正立刻用银夹夹住旧封条,放到一张隔绝符纸上。灰纹巡检随即落灰印,把隔绝符纸边缘锁住,避免任何“润封残留”继续扩散。
“血。”匠司执正看了一眼那抹暗红残影,“不一定是新血,像被‘复活’过的旧血印渗影。若真是复活血印,对方已经把手伸到名牒堂封匣上了。”
红袍随侍魏的呼吸极轻地紧了一下,却没有动怒,只把这抹暗红写进“密项补记”里:事实链,现象链,工具链,三链齐。
新封条贴上,执事印、巡检灰印、名牒堂核比印、听序印依次落下。听序印落下那一下,银辉像水波一样漫开,封条纹路瞬间被压得更平、更硬,仿佛连“润封压平”的可能性都被提前堵住。
“总印用印登记。”红袍随侍魏转回正题,“把霍雍‘北廊巡线’那条差遣登记的总印,用印登记抄一份给我。我要看它是否有‘余门短触’的触痕。”
老吏忙不迭地从内室取出用印登记册。册页翻到那天,登记写得规整:用印时间、用途、经手人、用印点位。可经手人一栏,竟然写的是“执事组公用”。
“公用?”红袍随侍魏的声音冷得像铁,“公用就等于无人。无人就等于任何人。”
老吏缩着脖子解释:“外门执事组总印按规不该‘公用’,可外门近来事务多,执事组便将总印交由用印点代管,谁来办差,便由用印点按总印盖……这是外门的惯例。”
“惯例不是规矩。”灰纹巡检冷冷插了一句,“惯例最容易藏短触。”
红袍随侍魏把登记册合上:“把用印点位写明。用印点在何处?”
老吏低声:“用印房北段,余门内侧。”
江砚心头骤然一沉。
余门。
他们刚从听序厅出来,长老口谕要并行比对用印房北段与案牍房纸库。现在名牒堂又把总印用印点位指向余门内侧——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张网的网眼被一寸寸照亮。
“走。”红袍随侍魏没有再耽搁,“去用印房北段。今日把余门短触的痕找出来。找不到,缺口就写成‘未能核验’,同样上呈——让对方知道我们不会因为找不到就闭嘴。”
用印房北段的风更冷。那不是自然的冷,是符纹压制后的冷,冷得干净,像把人的皮肤表层的热都剔走,只留骨里的寒。
北段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门楣刻着极细的“余”字。门旁有一粒黑珠,黑珠表面光滑,像被无数指腹摸过。黑珠下方的符槽呈半月形,按理需要律印与掌印同时落下才能开门。可江砚一眼就看出那符槽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磨痕——磨痕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侧边“短短一擦”留下的,像有人用硬物贴着符槽边缘快速划过。
匠司执正把照纹片贴近磨痕,磨痕立刻显出更清晰的纹理:不是粗糙刮擦,是细密的金属纹路,纹路方向一致,像某种固定形制的金属边缘。
“短触痕。”匠司执正吐出三个字,“边缘形制……像铜牌边角。”
红袍随侍魏的眼神更冷:“律铜牌?”
匠司执正摇头:“不全像。律铜牌赤铜质,磨痕会带一点赤色粉。这里的粉偏灰白,像青铜掺锡。更像……仿制铜牌。”
仿制。
这两个字落下,江砚只觉得后颈发凉:对方不止懂流程,还懂如何用“仿制的流程工具”去撬开流程本身。短钥刻九能开余门,仿制铜牌边角能短触符槽——这是一套完整的绕验手法链,链条专门用来避开“必须落印”的节点。
灰纹巡检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缕灰息,轻轻覆在磨痕上。灰息像细雾一样沿着磨痕爬行,片刻后在黑珠旁浮出一道极淡的“回溯线”——回溯线不是影像,是灵息残留方向,指向余门内侧。
“短触发生在最近七日内。”巡检低声,“残留未散。对方用的不是一次,是多次。每次触痕都压得很轻,试图让磨痕看起来像自然磨损。”
红袍随侍魏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把“短触痕—材质粉—残留方向—时限判断”一条条让江砚写进随案卷,并加盖听序印。江砚写得快,写得短,字像钉子:
【余门核验记录(密):
一、余门符槽边缘见侧向短擦磨痕,方向一致,疑短触。
二、磨痕粉末偏灰白,疑青铜掺锡类金属,非赤铜质律铜牌常见粉。
三、阵纹灰息覆检,检出短触灵息残留方向指向余门内侧,残留未散,判断发生于近七日内,非一次。
四、建议:调取余门触痕拓印,与案牍房纸库仅掌印开库轨迹并行比对,查同手法源。】
听序印落下那一瞬,纸面光晕轻轻一荡,像给这条记录套上了一层更硬的壳。
“开门需四印。”红袍随侍魏低声道,“可此处尚未按四印改制。按规,此刻我们不能用短触开。我们要做的是证明短触存在,而不是学短触。”
他抬手取出律铜牌,平平压在余门符槽上,灰纹巡检随即落灰印,名牒堂无印,案牍掌印不在此处——门仍未开。红袍随侍魏不强求,转而命巡检:“以灰息取触痕拓印。拓印要能识别边角形制。”
灰纹巡检取出一张细薄的拓痕符纸,符纸贴在磨痕处,他用灰息轻轻一压,符纸上立刻浮出一道细碎的“边角纹”——纹路像牙印,又像齿轮的细齿,极其规整。
匠司执正只看了一眼便皱眉:“这是匠坊‘角齿压纹’的边角。匠坊为了防止铜牌被人随意磨改,会在边角压一圈极细的齿纹。律铜牌也有,但律铜牌齿纹更密。这里的齿纹稍稀,像匠坊给外门执事令、巡检令那类牌子压的纹。”
“外门执事令?”江砚脑子里闪过问讯处黑铁碑门前那三道符槽——青色执事印,灰色巡检印,银白监证印。外门执事令能短触余门,不足以开门,却足以触发符槽一瞬,借残留绕过某些验证节点。若有人把外门执事令改磨边角,配合短钥刻九,确实可能形成更隐蔽的绕验链。
红袍随侍魏没有急着说破,只把拓痕符纸收进密匣,冷声道:“回执律堂。立刻封匠坊角齿压纹模具的调取权限,查近一月匠坊压纹记录,谁领过外门执事令或巡检令的边角修整工。对方既然能仿制铜牌边角,就一定触过匠坊的手。”
这句话像一道冷锋,把“余门短触”从用印房带到了匠坊。网越撒越大,越大越危险——危险不在于抓不到人,而在于抓到的人可能只是“替手”,真正的手仍在暗处。
四人刚要转身,北段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不是用印房的铃,是执律堂传令铃,铃声短促,像被人掐着喉咙敲出来。
一名执律传令匆匆赶来,脸色比廊风更白:“魏大人,续命间来报。行凶者忽然出现舌根自裂征兆,疑欲以自残断供。医官已施固元针压住,但他喉间仍在咕哝‘血印’与‘汪’二字,像要吐出关键口供又强行咽回去。医官请即刻派记录员入续命间,补全口供节点,免得他死前留下‘未记录’的漏洞,被人拿来反钉。”
江砚的指尖瞬间发冷。
汪。
失踪的内吏汪。
纸库乙月下旬那段编号的领用与销毁都挂在汪身上;封存册的刮纹也像是“修册”;现在行凶者喉间咕哝“汪”,意味着汪不是单纯失踪,而是与这条链相连的人证。人证一旦死在“未记录”的空白里,后续所有推断都能被说成“臆测”。
红袍随侍魏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回续命间。余门拓痕已取,回头补四印封北段用印点位。先把汪与血印的口供节点钉住。”
回到续命间时,冷白光仍像薄冰铺在石壁上。行凶者被固定在石床上,喉侧银环压得更紧,医官的固元针还扎在锁骨下,针尾微微震颤,像在强行压住他体内的毒与裂开的意志。
他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却有一种极深的恶意,像一池黑水里浮着一点冷光。看到江砚进来,那点冷光忽然亮了一瞬,像抓到了一个可以嘲讽的对象。
“……又来……写……”他嗓音破碎,像砂纸磨石,“写得再硬……也会……被血……染软……”
红袍随侍魏站在床侧,不给他绕话的空间:“汪是谁?你为什么提汪?你见过密封附卷纸被压血印,是谁压?在何处压?用何物压?说可核验的节点。”
行凶者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像在笑,又像在喘。他的舌尖确实有裂口,血不是鲜红,是被毒浸过的暗色,混着黑沫,滴在石床边缘。
江砚把记录卷摊开,听序印的光晕在纸角轻轻浮动,像在提醒他:每一个字都要能经得起反咬。
行凶者终于吐出两个断断续续的音:“纸……库……外圈……抄录……汪……借我……一张……灰边银线……说……能救命……”
“灰边银线。”江砚心头一震:那是执律随案记录卷常见的防篡改银线纸;但行凶者说的是“灰边银线”,更像密封附卷专用薄纸的质地描述——灰纸偏冷,边缘嵌银线。
红袍随侍魏追问:“借你纸做什么?”
行凶者咳出一口黑沫,嗓音更碎:“压……印……旧血……干了……一润……就活……你们……最信……印……”
医官眉头紧皱:“他说的‘一润就活’,与复活血印吻合。此法若真存在,证据链中所有‘看似旧痕’都需重验。”
红袍随侍魏继续压问:“谁教你?谁压印?汪只是借纸,压印的人是谁?”
行凶者的眼皮猛地一跳,像触到了真正的禁区。他喉间的肌肉抽搐,舌根裂口似乎又要撕开。医官立刻补了一针,银针入肉无声,行凶者的抽搐被压住,眼里的冷光却更阴。
他死死盯着江砚,像把恨都钉在江砚的笔尖上:“……你想要……名字……你会……写死……你自己……”
红袍随侍魏的声音沉得像铁:“我不要你说名字。我要你说‘位置’与‘工具’。压印的位置在哪?用的是什么血?用的是什么润物?压在什么匣上?谁在场?”
行凶者喉结艰难滚动,终于挤出几个词:“用印房……北段……余门……木台……血……不是我的……黑的……像……陈的……润……是……盐水……压……匣底……像……小鱼鳞……纹……”
江砚的笔尖几乎要折断。
余门、木台、盐水、匣底、鱼鳞纹。
鱼鳞纹,是封条锁纹的一种变化纹路,常见于密封附卷匣底角的加固纹。若对方在余门木台上用盐水润陈血,压在匣底鱼鳞纹处,再以硬面压平,就能制造一种“旧痕自然渗影”的假象——一旦有人质疑封匣是否被动过,就会被这层假旧痕引向错误的时间点与错误的经手人。
更可怕的是:行凶者说血“黑的像陈的”,不是他自己的;说明有人专门留存了“可复活”的旧血,甚至能控制旧血的来源与性质。那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准备。
江砚迅速把口供节点写成可核验事实链:
【续命间补记(密):
一、行凶者供述:纸库外圈抄录点内吏汪曾借其灰边银线薄纸(疑密封附卷纸/银线纸类)。
二、行凶者供述存在“复活血印”伪证手法:旧血干痕经润后可显,宗门体系易信“旧印旧痕”。
三、行凶者供述压印位置指向用印房北段余门内侧木台;润物为盐水;血色黑似陈旧,非其自身;压印部位疑为密封匣底角鱼鳞纹处。
四、建议:立即封控余门内侧木台,取盐渍、血渍、木纹压痕三类样本;与名牒堂旧封条暗红渗影、案中湿布渗血反应做同源比对;并核验纸库外圈抄录点汪经手记录。】
红袍随侍魏看完,声音更冷:“汪在何处?”
行凶者嘴角抽动,像要笑又笑不出来:“……我不知道……汪……只是一只……手……你们抓到……也只抓到……手套……”
这句像嘲讽,却也像实话。江砚的心沉得更深:汪很可能只是替手,替手失踪、家眷被禁、口供被压断,都是这张网的常规自保动作。
就在此时,续命间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急促而短:“魏大人,纸库外圈抄录点来报:汪今日午后曾出现过半刻,留下了一封‘回缴条’,回缴条上盖了案牍掌印的残影,却无完整印面。抄录点弟子不敢收,已按规封存,等候执律堂核验。”
残影掌印。
江砚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掌印残影最危险:它既能被当成“掌印经手”的证据,又因为不完整而难以定性真假。对方若想反钉执律堂或案牍房,最爱用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它像钩子,钩住你去解释;你一解释,就会露出更多口径。
红袍随侍魏直接下令:“去外圈抄录点。带听序印。带巡检灰印。匠司随行。江砚,你负责把‘回缴条’的每一处纤维、每一处残影、每一处指腹温度痕都写成可复核节点。那张条子,就是他们下一把要落在我们身上的刀。”
江砚抱起卷匣,临录牌的微热在腕骨处跳了一下,像预感到接下来要写的不是案子,而是“谁在案子里动了哪只手”。
外圈抄录点在纸库之外,一条更窄的廊道里。廊道的灯更暗,暗到看不清墙上的纹,只能看见一排排靠墙的木格里塞满半干的纸页,纸页边缘泛黄,像积年的骨头。
抄录点弟子见执律堂来人,脸色比纸还白。他把那封存的小匣双手捧上来,小匣封口处贴着抄录点的临封条,封条上还有一枚颤抖的指印——显然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红袍随侍魏不拆封,先让江砚在牒影镜前照验封条纹路,再让灰纹巡检落灰印确认封条未被润封压平。确认无误后,才按规拆封。
匣内是一张窄窄的回缴条,纸质偏硬,边缘嵌着极细的银线——正是密封附卷纸的裁条格式。条上用极规整的字写着:“密附—乙—九十七至一百零二,已灰化回缴,余灰封存于灰匣,望补登记。”字迹规整得过分,像刻出来的。
回缴条下方有一枚掌印残影:印面只显出半圈纹路,像被人用湿指轻触后迅速抬起,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圈。
匠司执正拿照纹片一贴,立刻皱眉:“掌印残影边缘有盐渍结晶。盐渍不是纸库常见粉,是润印常见物。若他用盐水润旧血能复活血印,也能用盐水润印泥制造‘残影’。”
灰纹巡检补了一句:“残影掌印若为润印伪造,目的只有一个:让人误以为案牍掌印经手过这张回缴条,从而把纸库缺口反钉回案牍房掌印链上。”
红袍随侍魏没有发怒,反而更冷静:“很好。盐渍结晶是证据。把回缴条封成‘伪证疑条’,单独编号。取样:盐渍、纸纤维压痕、银线边缘磨损。与余门木台样本同源比对。再追汪出现的时点:他在哪个角落留下条?谁看见?谁触过?”
抄录点弟子颤声:“弟子……只听见纸格后有轻响,像有人放下一张条。弟子追出去,只看见廊角一缕灰衣影子,跑得极快。弟子不敢追……怕被灭口。”
红袍随侍魏冷冷道:“你不追是对的。追了你会死,死了条子就会变成‘无人封存’。现在你活着,封存完整,你就是证人。”
江砚把这段证言写入卷内,依旧只写事实链,不写恐惧。他写完,抬眼看见纸格深处那条廊角——廊角的风很轻,却有一种熟悉的“干”。干得像被阵纹滤过,像内圈廊道的风。外圈不该有这种风,除非有人把内圈的规纹带到了外圈,或者,有人从内圈走过这里,风跟着他走。
他没有开口说这个“感觉”,而是把“廊角风干异常”写成可核验节点:
【补记:抄录点廊角处风感异常偏干,疑受阵纹滤过;建议:巡检以灰息测廊角符纹残留,查是否有内圈规纹短时附着或他人携带阵纹通行物经过。】
灰纹巡检看了江砚一眼,没说好坏,只默默点头,取灰息去测。
灰息一落,廊角墙面果然浮出一线极淡的符纹残影——残影像水纹,又像齿纹,既有余门短触的边角齿感,又夹杂一丝听序印那种“水波涟漪”的余息。两种残影叠在一起,像两张不同的印在同一处擦过。
匠司执正沉声:“有人携带过‘听序系通行物’。”
红袍随侍魏的眼神瞬间沉到极致。
听序系通行物,意味着听序厅体系的人或物曾进入外圈抄录点附近。听序厅的人未必亲自来,但只要听序系的通行物经过,就足以说明:这条链的上端比他们想象得更高。对方不是只想反钉执律堂,他是在用“听序体系的余息”告诉他们——你们每一次上呈、每一次加盖听序印,都在我掌握的边界里。
江砚的喉间发紧,笔尖却更稳。他忽然明白:对方最狠的地方不在于杀人,而在于让你怀疑“规矩是否还站得住”。一旦规矩被怀疑,执笔的人就会先软;执笔一软,所有链条都会松。
红袍随侍魏没有给任何人沉默的机会,直接下令:“把回缴条、廊角残影、余门拓痕、名牒堂旧封条渗影,四证合并成一条‘伪证链’急呈。另,立刻按长老口谕,封北段余门木台,封匠坊压纹模具,封外门执事组总印外借。封令要快,要硬,要让对方来不及再补一层假旧痕。”
他说完转向江砚:“你还欠一页东西——把今天所有新增节点按时间顺序写成‘单页总览’,每一节点后面标注‘可复核样本’与‘经手人’。总览写得越清楚,对方越难从缝里钻。”
江砚点头,翻出灰纸,落笔如钉:
【单页总览(密):
一、案牍房:四印开库令已成文落四印;纸库暗门暂停常规开库。
二、名牒堂:核比初报封匣封条检出润封压平痕与暗红渗影残迹;旧封条拆下隔绝封存,新封条重贴四印;封条异常说明入密项。
三、名牒堂用印登记:霍雍差遣登记总印用印点位指向用印房北段余门内侧,登记经手人栏为“执事组公用”。
四、用印房北段余门:符槽边缘检出短触磨痕;拓痕显角齿压纹,金属粉偏灰白疑青铜掺锡;灰息回溯指向余门内侧,残留近七日内多次发生。
五、续命间口供:行凶者供述汪借灰边银线薄纸;供述复活血印伪证手法;供述余门木台盐水润陈血压匣底鱼鳞纹。
六、纸库外圈抄录点:出现回缴条(密附乙—九十七至一百零二)并附掌印残影;照纹检出盐渍结晶;廊角符纹残影显示短时附着阵纹,疑携听序系通行物经过。
样本清单:旧封条残影、余门短触拓痕、回缴条盐渍与纸纤维、廊角符纹残影、续命间口供记录页。经手链:名牒堂老吏、案牍掌卷吏、匠司执正、灰纹巡检、红袍随侍魏、临录江砚。】
总览写完,江砚把“听序系通行物”几个字写得极轻,却像在纸上埋了一根针: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根针扎下去,会让很多人痛。
灰纹巡检忽然低声道:“魏大人,廊角残影里的水波纹……与听序印同源,但更浅。像是……某种‘副印’擦过。”
“副印?”江砚心里一紧。听序印还有副印?若对方掌握副印,就能在不惊动听序厅的情况下制造听序系余息,借此把水搅浑:你无法确定这余息是听序厅的人留下,还是仿制副印留下。
匠司执正沉声补充:“匠坊确有听序印的副印模具,用于刻印修复与印面检校。模具按规只供听序厅与匠坊掌匠共管,外人触不得。若副印余息出现外圈,说明副印模具可能被动过,或有人借修复名义取过模具。”
红袍随侍魏的眼神冷得像结冰:“封匠坊。把掌匠、印面检校吏全控在匠坊内,不得外出。此事不经外门,直呈长老。”
话音刚落,廊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铿”。那声像铜牌轻撞,却又比铜牌更薄,更快,像有人在暗处用金属边角轻敲墙面试探回音。
江砚的背脊瞬间绷紧。
红袍随侍魏抬手制止所有动作,廊道里瞬间静得可怕。连纸页的呼吸声都被压住。几息之后,那声“铿”再没响起,只有风从廊角轻轻掠过,干得像刃。
灰纹巡检的指尖在符袋上微微一动,像要追出去,却被红袍随侍魏用眼神按住:“别追。对方要的就是你追。你追了,廊道里就会少一个能落灰印的人。”
江砚心头发沉,却也更清楚:对方已经在附近。他们每一次取样、每一次落印、每一次封存,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等他们犯一次小错。
“回执律堂。”红袍随侍魏低声,“今夜不休。伪证链急呈一次,余门木台样本要在他们来得及擦掉之前取到。江砚,你的字要更短、更硬。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每做一层假旧痕,我们就多写一条可核验的真痕。假可以堆,真会咬。”
江砚抱紧卷匣,腕内侧临录牌的微热像在脉搏上敲点。他忽然想起行凶者那句“你是在钉你自己”。此刻他终于完全听懂:他钉的不只是一个人、一双靴、一枚指印,而是一个试图用假旧痕反咬规矩的体系。钉体系,最容易把自己钉成靶子。
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只要他停笔,纸就会软;纸一软,刀就会落到无辜的人身上,落到执律堂自己身上,落到所有被“北”字牵连的人身上。到那时,死的就不止一个汪,也不止一个霍雍。
廊灯昏黄,影子被拉得更长。江砚跟在红袍随侍魏身后,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更冷的铁:前方的路不会因为他们写得更硬而变轻,只会因为他们写得更硬而变得更险。
而真正的险,还在余门木台那一块看不见的血里——那块血若被他们取到样本,伪证链就会被咬出血口;那块血若被人提前擦掉,缺口就会变成一场更大的反钉。
江砚抬手按住临录牌,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要写的,不再只是“证据”,而是“证据与反证据的战争”。这场战争里,最先被盯上的,永远是执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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