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王册立太子，心中长悬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诸事准备完毕，便举行大朝，准备出兵北伐！

楚成王令太子商臣监国，蒍吕臣辅助。令子玉为中军元帅，斗章为佐，总领三军。令宛春为中军大将，成大心为前军大将，荣黄为中军大夫。令斗宜申为左军元帅，斗越椒为佐，领申、息两县之兵；斗勃为右军元帅，仲归为佐，领中原诸国之兵。

同时，楚成王又派申公叔侯率战车三百乘，千里东进，攻伐齐国的谷城；两路大军择日同时出发。

申公叔侯姓彭，是彭姓宗伯彭仲爽之弟彭宇的儿子。楚文王时期，彭国归附楚国，楚文王任彭仲爽为令尹，其弟彭宇为申县县公，彭人开始在楚国崭露头角。

彭姓与芈姓同出一脉。彭姓始祖彭祖，是祝融吴回的第三子，芈姓始祖季连的三哥，两人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但彭国不幸，三次灭国，最后彭仲爽率彭人归附楚国。

彭仲爽、彭宇两兄弟故后，斗班继任申公。但斗班作乱，杀死令尹子元，被楚成王处死！继之者斗克又被秦军俘掳。楚成王念彭人忠心事楚，觉得彭国遗族安分守己，便任叔侯继斗克之位，任申县县尹，史称申公叔侯。

楚成王任命申公叔侯为伐齐元帅，却把申县的军队调往左军，划归斗宜申指挥，他心中明白，楚成王是要他组织彭家军出征。

申国本来就是彭人的故国。当年，彭祖受封于徐州彭城，国号大彭国，作为拱卫华夏的东方屏障，立国八百多年。但夏朝灭亡，商人大肆诛杀祝融的后代，商王武丁干脆将大彭国剿灭，彭人第一次被灭国。

灭国后的彭人流亡南方，顽强生存下来。六百年后，当周文王号召天下诸侯伐商之时，彭人带着灭国之仇投奔周国，成为周武王伐商的八大主力之一，立下赫赫战功。周武王将彭人分封到南阳盆地重建彭国。因此申国本来就是彭国的封地。

而申国的封地原本不在南阳盆地，是在陕西平阳。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致使申国与西戎夹攻都城镐京，致使西周灭亡，周平王迁都洛阳。这时，平阳势单力孤，陷入西戎的包围之中，不断遭受攻伐。孤立无援的申国只好南迁。他们打败了没有提防的彭国，占领了南阳盆地。彭国第二次遭受亡国之灾。

亡国的彭人又流落到江汉平原，在卢国的庇护下，紧邻卢国之西再度建国。但楚国若敖屈暇在攻伐罗国之时，卢国作为罗的盟国，从背后偷袭楚军，楚军大败，屈暇自刎。其子屈重继任父职，率军将卢、罗两国剿灭，贫弱的彭国遭到株连，第三次灭国。彭仲爽只好率众投降楚国，彭国从此灭亡。

楚文王念芈、彭两姓同宗同祖，血脉相亲，故攻灭申国后，将彭人迁到他们的故土申县。任命彭仲爽为首任申县县尹，不久，彭仲爽升任楚国令尹，其弟彭宇承袭兄位。彭人从此感恩戴德，与楚人融为一体。

现在，楚成王不但任命叔侯为县尹，还让他领兵出战，他感恩在心，决心不辱使命。他对副帅彭泽说道：“我彭姓青壮能征战者，还有多少？”

“不足两万。”

“招足两万人，以戎车三百乘北伐齐国！”

彭泽一听就发愁了，说道：“我彭姓成年者每户仅留一男丁承嗣，其余招募殆尽，不可再招。”

叔侯一下犹豫起来，说道：“似此，如之奈何？”

彭泽灵机一动，说道：“监牢之中，有数千身强力壮者，皆为杀人越货，翻墙夜盗之人，此外再无可招者。”

叔侯犹豫不决，彭泽说道：“此类人或大胆无畏，或身手灵巧，皆可有用也。”

叔侯咬牙说道：“将监牢之人全部充军，严加训练，令其将功抵罪。战死者皆有抚恤。”

叔侯亲至监牢，召囚犯到广场集合，自己几步跳上广场前的高台，喝令道：“靠前列队，不许私议！”

囚犯们许多还是第一次见到县尹，更好奇他来干什么，纷纷上前要看个究竟。

只见他中等身材，头戴双翎铜盔，身穿铜甲，深黄色的长脸之上，一双大眼深沉而严厉。颧骨突起，鼻梁高耸，一副愁苦刚毅之相，他高声说道“大楚出兵伐齐，召尔等从军出战，战后全部免罪回家！立功者，更有奖赏。有胆识者，随我出征！”

在牢房中关了多年的囚犯们一听，喜出望外，一个个嗷嗷叫道：“出征！出征！”

在中原的许多国家，只有贵族子弟才有从军的资格。楚人是南蛮，不兴这一套。但囚犯从军，却是先例，这些嗜好打杀的恶人们，感到机会来了。

可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个头瘦小的中年男子转身就走。众人见他回牢房，许多都跟着要走。有想赌一把的人恭敬地问道：“头猴，为何要走？”

“此为借刀杀人之计，我不为也！”头猴歪着头，鄙夷地望了叔侯一眼。

众囚犯都愣住了，转头都看叔侯。叔侯却两眼盯着头猴走了过去。

时已入冬，可头猴就穿一件破麻衣。麻衣的布扣几乎掉尽，他便敞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可他丝毫没有冷的感觉。叔侯走上来，严辞说道；“申县两万将士与尔等并肩作战，若汝战死，是天命也，何来借刀杀人之说？”

“我等与其他将士有何差别？”头猴转身问道。

“绝无差别！刀枪器械，随汝顺手，衣食住行，绝无二致。冲锋陷阵，并肩向前！”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只见他脱下麻衣，举起向天挥舞，说道：“从军免罪，立功受赏！”

大家一听，也高声叫了起来：“从军免罪，立功受赏！”

这几天，王子职总是心神不安。父王决意出征，让他忧虑重重。作为参军务事，他有进谏之责。听了狐丘的“八害”之论后，他更觉此战凶险。但父王不听，强谏无用，他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又来到右帅府。斗勃一见，说道：“王子不与叔伯筹备粮草，来此何事？”

王子职说道：“岂不闻狐丘之言？此次出征，父王两线作战，恐不利也！”

斗勃一听，也有同感。但自从楚成王立商臣为嫡，他便心灰意冷，不愿进谏，说道：“大王号令既出，岂可更改？”

“师傅为何不谏？”

“大王、令尹和嫡子皆欲战，谏有何用？”斗勃意味深长地说道。

王子职一听，也傻了。大家都要战，他和师傅也无能为力了。

“太傅必不欲战！大王素对太傅言听计从，太傅病，无人能止矣！”斗勃感叹道。

王子职一听，眼前一亮，转身跑到太傅府。管家见是二王子到来，便引进屈完的卧房。

“太傅可好？”他走到床前，见屈完形容苍老而消瘦，长而乱的白发，乱缠在头上。他半闭着眼，似睡未睡。

“大人，二王子来也。”管家轻轻说道。

屈完慢慢睁开眼睛，久久望着他，似乎不认识。

“我是职儿，太傅可还识得？”

“职儿——大王令汝来看老臣？”

王子职摇摇头：“父王忙于出征，我来看看太傅。”

“我聘宋回国，宋便背楚，皆我无能也。”他全身痛苦地扭动起来，挣扎着要起身。

王子职扶他坐起来，说道：“今日楚国，能谏父王者，惟太傅尔！”

“大王有心盟宋，我不能成其所愿，又有何脸面谏之？”迂腐的屈完对自己的外交失败耿耿于怀。

“事关大楚安危，太傅岂可患得患失？”

屈完低头不语，沉默半天，突然说道：“职儿，扶我去见大王！”

王子职和屈荡将屈完扶上轩车，两人走路随行。来到王宫，两人扶入大殿。一进大门，屈完就说道：“大王，大王，不可伐齐也！”

楚成王一见，立即下堂来迎，高兴地说道：“太傅可好，太傅愈否？”说着，扶他坐下。

“大王为何执意伐齐？”屈完的身子有些发抖。

“齐侯无理，欺凌鲁国，楚鲁有亳城之盟，不可不伐。”

“楚齐亦有召陵之盟，且盟誓在先，岂可背之？”

“我举亳城之盟，齐不与会，是为绝盟也。”

楚成王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亳城之盟是楚国称霸的标志。楚成王曾亲临齐国，参加怀桓公之德盟会，可他举亳城之盟，齐孝公却摆出霸主之国的臭架子，不来参盟，使楚国这个霸主明显成色不足，他怎能不耿耿于怀？

屈完急了，声音颤抖着说道：“齐不与盟，是不敢舍弃先祖旧业，其情可谅也。楚齐素亲，两度为盟，岂能妄废？”

“我有鲁盟，更有中原诸侯相从，齐何足道哉！”

屈完一听，气得全身发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可他还不罢休，说道：“狐丘之言，大王不可不察！中原诸侯皆望风使舵，大王，两线作战，恐、恐、恐有失也！”他一面说，口中的血一面往下流。

“太保无须忧心，我有六国之兵，无所惧也。职儿，快扶太保回府。”

王子职为屈完擦干嘴角的鲜血，扶着不能站立的他出殿。可屈完还是不甘心，转身还想说什么。王子职对他说道：“父王心意已决，再谏无益。太傅宽心，职儿必会寻机进谏。”

屈完张开嘴，嘴唇颤动，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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