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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旧照片 深秋雨已经连着下了四天


深秋的雨已经连着下了四天。

阿黄趴在堂屋的门槛内侧,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青石板出神。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板上砸出一排深深浅浅的小坑,溅起的水雾被风一吹,飘进门槛里,落在阿黄的鼻尖上。

老李坐在藤椅里,腿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他的咳嗽声比前几天更重了些,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闷雷,震得藤椅的竹条跟着吱呀作响。阿黄听到第四声的时候,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贴着地面轻轻扫了两下。

“没事,没事。”老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咳完之后朝阿黄的方向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就是灌了口凉风,你别老盯着我看。”

阿黄没动。它不懂什么叫“灌了口凉风”,但它知道老李最近咳得越来越多了。以前只是早晚咳几声,后来变成了白天也咳,再后来夜里也咳——有时候咳得整宿睡不着,阿黄就蹲在床边,把脑袋搭在床沿上,用鼻尖去碰老李垂下来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摸上去是热的,甚至有些烫,和冬天里老李给它捂耳朵时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雨停不下来。老李望着屋檐的水帘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阿黄立刻抬起头,两只耳朵竖成尖尖的三角形,目光紧紧地追着他的动作。

“找点东西。”老李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趿拉着布鞋往里屋走。

里屋的墙角立着一口老樟木箱子,箱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老李蹲下身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扶着箱子缓了缓,才慢慢掀开箱盖。樟木混合着旧布料的味道涌出来,夹杂着些微陈年纸张特有的酸涩气息。阿黄跟了进来,站在老李身后一步的地方,歪着头看他从那口箱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一本塑料封皮的红本本。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布衫。老李把碎花布衫贴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最后他拿出了那本相册。

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四角磨出了白色的底布,正中间烫金的“影集”两个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景”字还勉强可辨。老李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动作轻得不像是在擦灰,倒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黄没见过这本相册。它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别急。”老李把它轻轻推开,抱着相册站起来,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一人一狗回到堂屋。老李重新坐进藤椅,把旧毯子往膝盖上拽了拽,然后把相册摊开在腿上。阿黄起初还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它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靠近那个看起来很旧、但被老李抱着的样子又很珍贵的东西。直到老李拍了拍自己脚边的地面,它才走过去,贴着老李的小腿卧下来。

老李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边缘裁着波浪形的花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搭在肩膀上,穿一件浅色的碎花布衫——就是箱子里那件。她站在一棵槐树下面,微微侧着头,嘴角抿着一点笑意,但没有完全笑开,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忍着什么高兴的事。

老李的手指定在那张照片上,很久没有翻过去。雨声哗哗地响着,阿黄把头枕在老李的鞋面上,感觉到那只搁在自己背上的手微微发颤。

“好看吧?”老李忽然开口,嗓子里像是卡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你——”他顿了顿,改口道,“这是我老伴儿,叫秀兰。”

阿黄当然听不懂这个名字。但它察觉到了老李声音里那股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它从未在别的事情上听到过的语调——比说“吃饭了”要慢,比骂巷口那只野猫要轻,比下雨天哼的那几句戏文要沉。它把脑袋从老李的鞋面上抬起来,仰头去看老李的脸。

老李正低着眼看照片,眼神是阿黄不熟悉的样子。

“跟她说一声,这是阿黄。”老李又拍了拍阿黄的背,仿佛在做一个正式的介绍,语气甚至带了一点郑重其事,“咱家新添的一口子,会看门,会捡石头,吃粥不挑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胆子小,怕打雷,跟你一样。”

阿黄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它不明白老李在说什么,但听到“阿黄”两个字从那个沙哑的声音里说出来,它便本能地摇了摇尾巴。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根。

“你也觉得好听吧?秀兰,这名字好听。”

老李翻到第二页。

这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老李还年轻,腰板挺得很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一点拘谨的笑意。旁边的秀兰挽着他的胳膊,这回笑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两个人身后是一排矮矮的砖房,房檐下面挂着一串干辣椒。

“这是结婚那年照的。”老李指了指背景里的干辣椒,“照相馆在镇上,就一家,排了半天队才排上。你瞧瞧她,平时扯着我袖子都不敢放,照相倒笑得比我还大方。”

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看到老李脸上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不再是往下垂的,而是往上弯了起来。它觉得老李这时候的样子,有点像晴天傍晚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火烧云的神情。于是它把下巴重新搁回老李的鞋面上,尾巴慢慢悠悠地摇着。

下一页,再下一页。每一张老李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每一张都要跟阿黄讲上几句。秀兰在河边洗衣裳。秀兰在灶台前添柴。秀兰抱着一只芦花鸡站在鸡窝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些照片里有不少是模糊的,有的曝光过度,有的歪歪斜斜,但老李看每一张的神情都是一样的认真。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从相册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吓了一跳,回头去嗅那东西,老李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张医院化验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深得快要断裂,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些黑色的字,大部分字老李都不认识,但最下面那行手写的诊断意见,他认得。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那张纸重新塞进了相册最底下的夹层里。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阿黄察觉到了——老李抚摸自己背脊的那只手,在塞回那张纸之后,停顿了很长一会儿才重新动起来。

相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照片变少了,中间隔着好几页空白。最后一张是秀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发短了许多,人瘦了一圈,但还是对着镜头笑。老李指着那张照片说:“那时候她不让照,我说照一张怕什么,她还骂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个弧度不太像笑。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也没有往门口跑,只是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老李愣了愣,低头看着这只黄狗把鼻子抵在自己胸口,尾巴在身后急切地摆动着。他不知道阿黄怎么了,想推开又没推开,就那么僵了一会儿。

然后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它舔一下,抬头看看老李,再舔一下。老李的手背上全是粗糙的老茧和开裂的口子,沾着铁锈洗不掉的暗色痕迹,阿黄的舌头温热而柔软,从那些沟沟壑壑上一遍遍地滑过去。

“你这傻狗。”老李说。

他的嗓子更哑了。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傻”,它只知道老李身上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变淡了一些。于是它又趴回老李脚边,把脑袋搭在爪子上,继续听着那些它听不懂的话。老李翻完最后一页,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大门,穿过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穿过连绵不断的雨幕,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五年啦。”他低声说。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

“十五年零三个月。”

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帘一点也没有变小的意思。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截,堂屋里没有开灯,老李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阿黄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沉默了很久之后,老李忽然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吐了出来。

“阿黄。”

阿黄噌地抬起头。

“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老李伸手挠着阿黄后颈的毛,力气不轻不重,正是阿黄最喜欢的那种挠法,“她最喜欢狗,一直想养一条。那时候住的地方小,养不了,我说等搬了大房子再养,结果——”他咳了一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阿黄歪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老李没有再说什么,抱着相册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阿黄看不见他的脸了,只看到那只搭在相册上的手,粗糙的指节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劈柴时留下的木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夹着一点轻微的不规则的鼾声。阿黄知道他睡着了。它抬起头,看了看老李怀里的相册——那个被老李抱得那么紧的暗红色本子,此刻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边角搁在下巴上,快要滑下来。

阿黄轻轻地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探过头去。它的鼻子碰了碰相册的封面,那上面沾着老李手心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更旧、更淡的气息,是樟木箱子里带来的味道,有点像老李衣服口袋里那个小布袋的气味,又有点像下雨天老李一个人坐着时不说话的那种气息。它说不清楚,但它记住了。

然后它把鼻子往前凑了凑,轻轻地碰了一下相册的边角。

老李没醒。

阿黄从藤椅上退下来,重新卧回老李脚边。它把脑袋枕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老李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哗哗的雨声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沙子。院子的角落里传来水滴砸在石板上的一声声清响,一下,两下,三下,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阿黄闭上了眼睛。

它在黑暗里闻到的还是堂屋的气味——潮湿的木头发出的霉味,老李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烟草和铁锈味,膝盖上那本相册的樟木和陈旧纸张味,以及从屋外渗进来的、深秋冷雨的清冽气息。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阿黄认知中全部的“家”。

它梦见了那些照片上的女人。在梦里,那个梳麻花辫的女人和相册里一样,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但这次她蹲了下来,伸出手,朝阿黄的方向拍了拍。她的手上没有老李那样的茧子和裂口,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老李看着自己吃粥时的神情很像。

梦里没有老李。

阿黄在梦里回头去找,堂屋是空的,藤椅是空的,院子里那棵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被风一卷一卷地吹到墙角去。它跑遍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急得在梦里叫了起来——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低的呜咽,像是被踩了尾巴,又像是被独自关在门外。

然后它醒了。

老李正弯着腰,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它的背。“做梦了?”他咳了一声,嗓子比睡前更哑了些,“梦见什么了,嗯?梦见追猫了还是追兔子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看到老李的脸就在自己面前——那些皱纹,那双浑浊但还亮着的眼睛,那件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渍的灰布衫。它愣了一秒,然后疯狂地摇起尾巴,扑上去对着老李的下巴一通乱舔。

“哎哎哎——行了行了!”老李被它舔得直往后仰,藤椅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他一面笑一面伸手去挡,“你这傻狗,睡迷糊了?我才睡了一会儿,什么疯。”

阿黄不听。它舔够了才退下来,蹲在老李面前,尾巴在地面上扫得尘土飞扬。老李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嘴里念叨着“疯狗”“没规矩”,但他嘴角是弯的,连眼睛都是弯的。那种阿黄最熟悉的、从眼角一圈一圈荡漾开的笑纹又回来了。

老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册,想了想,把它放在了堂屋的条案上。那个位置正对着藤椅,坐在藤椅上的人一抬眼就能看到。

“放这儿吧。”老李拍了拍相册的封皮,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做饭去。你饿了吧?中午下雨,粥都没好好煮,晚上煮稠点儿。”

阿黄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条案上那个暗红色的相册。从门口灌进来的风把相册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露出来里面波浪形花边的黑白照片一角。阿黄看了两秒,转身跑进厨房。

厨房里,老李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脆,紧接着是干柴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从灶口映出来,把老李半张脸照亮了。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门槛上,看老李在灶台前忙来忙去。火光照着老李佝偻的背影,把那个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阿黄看着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粥香飘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老李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差点被趴在门口的阿黄绊倒。“你这狗,趴在这儿干嘛?让开让开。”他嘴上骂着,脚下却绕开了阿黄,稳稳当当地把锅端到桌上。

盛粥的时候,老李照例把最稠的那部分舀进了阿黄的碗里。阿黄坐在桌边等着,尾巴在地面上有节奏地扫来扫去。老李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它没急着去吃,而是先仰头看了看老李。

“看什么?吃你的。”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稀粥吹了吹。

阿黄这才低下头,把鼻子埋进碗里。

热气从两只碗里升起来,在堂屋昏暗的灯光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老李的,哪一缕是阿黄的。条案上那本暗红色的相册静静地搁着,封皮上的“影”字在煤油灯的光里明明灭灭。

老李吃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筷子,望着条案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低下头,对桌边正在舔碗的阿黄说了一句:

“明天要是天晴,带你去河边走走。”

阿黄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它看到老李在笑,那种笑不是刚才看相册时的笑,也不是逗它玩时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一样懒洋洋的笑。它不懂这种笑的含义,但它摇了摇尾巴。

因为老李笑了。

对阿黄来说,这就是全部重要的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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