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9章 秋雨里的咳嗽声
秋天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凉意,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雨水一打,沉沉地贴在枝头,偶尔经不起重量,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阿黄趴在堂屋的门槛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屋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屋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潮湿的雨水味,有老李抽了几十年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的、类似陈旧棉絮受潮后发出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这味道让阿黄的心里很不舒服,像被一团湿棉花堵着,闷得慌。
老李还没起床。
这在以前是很难想象的。老李是个勤快了一辈子的人,退休后也闲不住,天不亮就要起来扫地、生炉子、熬粥。可最近,他起得越来越晚了。阿黄能听见,里屋那张旧木床,总是在它醒来很久之后,才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老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梦里挣脱出来。
今天尤其安静。
阿黄有点忍不住了。它轻轻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虚掩的门缝。门“咯吱”开了一条缝,它探进头去。
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老李侧身躺着,背对着门口,身子蜷缩着,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被他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一点花白的头发。
阿黄没有进去。它知道老李有时候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但它能看到,老李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咳……咳咳……”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咳嗽,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像是拉风箱,又像是破旧的风箱里塞满了棉絮,怎么也扯不动。
阿黄的尾巴下意识地夹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老李大概是听到了它的动静,费力地翻过身,脸朝着门口。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却有些发紫。他看见阿黄,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黄……早啊。”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黄没有回应早安。它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跳上床沿,小心翼翼地挨着老李的脚边趴下。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脚冰凉。
老李伸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把它整个拎起来,现在却干枯得像老树皮,还微微颤抖着。
“没事……老毛病,天冷了,就这样。”老李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再去睡会儿,啊?”
阿黄没动。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踝上,用体温告诉他:我在这儿。
又过了一会儿,老李才慢慢地坐起来,扶着床头柜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弯下了腰,额头抵着膝盖,好半天没抬起头来。阿黄紧张地围着他的腿打转,用鼻子去碰他的手,想帮他顺气。
老李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喘着粗气,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他的动作很慢,抖得厉害,几次差点没拿住。阿黄看不下去,用鼻子轻轻顶了顶药瓶,把它推到老李手边。
老李看了它一眼,眼神有些恍惚,随即苦笑了一下:“你呀……比人还贴心。”
吃过药,又缓了许久,老李才勉强下床,慢慢挪到堂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生炉子,只是把煤球炉的盖子掀开一点,让余烬散发热量。然后他就搬了那把旧藤椅,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秋雨发呆。
阿黄跟在他脚边,也趴了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像黄昏提前降临了。空气里,烟草味似乎被雨气和药味压了下去,但阿黄还是能嗅到,从老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
它不明白“病”是什么,但它清楚地知道,老李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走路会变慢,会停下来扶墙,会无缘无故地喘气,会在夜里发出那种可怕的咳嗽声。邻居张奶奶来串门的时候,隔着门跟老李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阿黄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去医院看看吧……”“……拖不得……”“……一个人怎么行……”
老李只是摇头,声音沙哑:“没事,老毛病……去医院干嘛,花钱……”
张奶奶叹着气走了。阿黄看见,老李在门关上后,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从那天起,阿黄变得更加警惕。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李出门买菜,它就欢快地在前面跑,或者去邻居家串门。现在,它一步不离地跟在老李脚边。老李慢慢走,它就慢慢跟着;老李停下来喘气,它就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耳朵紧张地转动。
有一次,老李提着一小袋米,刚走出粮店没几步,就又开始咳嗽。他弯下腰,手里的米袋滑落在地,人也摇摇欲坠。阿黄当时就急了,它冲上去,用身体死死抵住老李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呜咽,仿佛在驱赶那个看不见的、让老李痛苦的敌人。周围的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指指点点,但阿黄不在乎。它只知道,它要守住老李。
老李缓过来后,看着阿黄紧张的样子,眼圈有点发红。他蹲下来,摸着阿黄的头,声音哽咽:“好阿黄……好伙计……”
日子就在这连绵的秋雨和无休止的咳嗽声中,一天天过去。
阿黄发现,老李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他会长时间地擦拭那张他和妻子的旧照片,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照片上女人的轮廓,然后对着照片喃喃自语,说的都是阿黄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他会叹着气把照片收起来,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子,翻出一些旧衣服、旧工具,一件件整理好,放在显眼的地方。
他还开始给阿黄梳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他用的那把断了一根齿的旧木梳,一点点把阿黄身上的浮毛梳掉,遇到打结的地方,会特别小心,生怕弄疼它。梳完,他会抱着阿黄的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深深吸气,好像要把它的味道记住。
阿黄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它想起去年冬天,邻居家那只老猫死了,邻居爷爷也是这样,抱着老猫,哭了很久。
它不想让老李哭。
一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太阳难得地从云缝里钻出来,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薄毯子。阿黄趴在他脚边,享受着难得的暖意。
老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黄的背。他的手很暖和,阿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等我好了……等明年开春……咱们再去护城河边看柳树,好不好?你还记得不?那年你第一次去,吓得往我怀里钻……”
阿黄当然记得。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它记得那漫天飞舞的柳絮,像下雪一样;记得老李给它摘的狗尾巴草;记得夏夜分吃的、甜得流汁的红瓤西瓜。
“还有……家里的煤球,好像快不够了……”老李的目光有些涣散,望着远处的屋檐,“得省着点烧……”
阿黄听着这些没头没尾的话,心里那团湿棉花又堵了上来。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要说这些,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话里,有一种让它想掉眼泪的悲伤。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收废品小贩的吆喝声。老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费力地站起来,对阿黄说:“你在家等着,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阿黄立刻站起来,挡在了门口。它不想让老李一个人出去,外面的世界让它不安。
“听话,阿黄,就去巷口,一会儿就回。”老李拍拍它的头,想把它拉开。
阿黄不动。它固执地堵着门,喉咙里发出固执的低鸣。
老李看着它,叹了口气,最终没有勉强。他退回藤椅上,重新坐下,拍了拍膝盖:“那就不去了。咱俩再晒会儿太阳。”
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慢慢凉了下来。阿黄依旧趴着,但耳朵始终竖着,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声响。它觉得,这个秋天,和以前的任何一个秋天,都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它喘不过气。
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比早上更猛烈。他咳得满脸通红,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阿黄焦急地围着老李转圈,它想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能用头轻轻去顶老李的后背,想帮他顺气。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瘫在藤椅上,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连呼吸都带着哨音。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都没力气说话。
阿黄静静地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它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黑夜降临了。
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老李的病会不会好。它只知道,它要在这里,守着他,就像他当初在寒冷的冬夜,守着垃圾桶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生命一样。
藤椅下,不知何时又落了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阿黄看了一眼,没有去叼。它只是把身体往老李的脚边又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一点点。
夜,深了。秋雨,似乎又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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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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