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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3章落叶的重量


立冬后的第三个星期天,阿黄在藤椅下发现了一片落叶。

那是一片银杏叶,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叶脉依然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它不知道这片叶子是从哪里来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可这片金黄的小东西就躺在那里,正好在老李每天坐着时双脚会踩到的地方。

阿黄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翻了个身,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这片不速之客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这种安静和从前的安静不一样——从前的安静是温热的,是老李打盹时均匀的呼吸声,是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暂停时的短暂间隙。现在的安静是冷的,像冬天清晨的河水,表面结了薄冰,底下深不见底。

阿黄记得,老李最后一次坐这把藤椅,是在十九天前。

那天阳光很好,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咳嗽。他让阿黄把拖鞋叼过来,慢慢挪到窗边的藤椅坐下,拍了拍大腿。阿黄跳上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捋着它的背,从头顶到尾梢,很慢,很轻。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看那棵银杏,叶子快掉光了。”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树确实稀疏了很多,金黄的叶子在风中颤抖,像一只只挣扎的蝴蝶。

“我年轻的时候,厂区里也有一棵这么大的。”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秀兰——就是你照片里那个阿姨——她最喜欢捡银杏叶,夹在书里,说是要当书签。后来书都放不下了,我就给她做了个小木盒子……”

老李停顿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但它能感觉到,那只放在它背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盒子还在,”老李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衣柜最上面。阿黄,你要记得。”

阿黄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更紧地贴着他,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心。老李笑了,那种很淡很淡的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下午三点,老李说要睡一会儿。他躺下前,特意把藤椅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对阿黄说:“你要是困了,就上去躺着,那里暖和。”

那是老李对阿黄说的最后一句话。

四点钟,救护车来了。阿黄记得那刺耳的鸣笛声,记得很多人涌进这个小小的屋子,记得老李被抬上担架时,手无力地垂下来,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短短的弧度。

它想追出去,被邻居王奶奶抱住了。“阿黄乖,老李要去医院治病,很快就回来。”王奶奶的声音在颤抖。

阿黄不信。它看见了老李最后看它的眼神——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它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了。

门关上,车轮声远去。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现在,阿黄守着这片落叶,就像守着老李最后那句话的余温。它想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叼起来,走到墙角的老衣柜前。

衣柜很高,阿黄站起来也够不到顶。它绕着衣柜转了两圈,最后决定把叶子暂时藏在衣柜和墙壁的夹缝里。那里已经有几片它之前收集的落叶——一片枫叶,一片梧桐叶,还有一片它不知道名字的、形状像小扇子的叶子。

这些都是从院子里叼进来的。老李走后,阿黄开始了一项新的工作:每天早晨,它都会到院子里,挑选一片最完整、最好看的落叶,小心地叼回屋里,藏在衣柜后面。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这些叶子应该待在屋里,就像老李应该待在藤椅上一样。

藏好银杏叶,阿黄回到藤椅边。它跳上椅子,蜷缩起来,鼻子埋进前爪。椅垫上还残留着老李的味道——烟草味,淡淡的汗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温暖而干燥的气息。这味道一天比一天淡,阿黄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完全消失。

所以它尽量少动,怕自己的动作会把最后的气味搅散。大多数时候,它就这样安静地趴着,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脚步声是它最关注的。这栋老居民楼一共六层,每层三户,阿黄能分辨出几乎所有人的脚步声:二楼张爷爷的步子慢而拖沓,因为他有关节炎;四楼小军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这个七岁男孩总是跑着上下楼;五楼李阿姨穿着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但没有一种脚步声是老李的。

老李的脚步声很特别——因为腰不好,他走路时左脚会稍微重一点,右肩也会随之微微下沉。从楼道口走到家门口,一共是二十三步。阿黄数过很多次,从没错过。

现在,它每天要听无数遍脚步声上楼下楼,却没有一次是那独特的、左重右轻的二十三步。

傍晚时分,王奶奶来送饭。

“阿黄,吃饭了。”老人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小铁盆。里面是米饭拌肉汤,还有几块煮得烂烂的鸡肉。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但没有立刻跳下椅子。它看着王奶奶把饭盆放在地上,又去厨房的水龙头下接了一碗清水。

“今天胃口好不好?”王奶奶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得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阿黄顺从地让她抚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喜欢王奶奶,因为她的手上也有和老李相似的皱纹,也因为她是唯一还会每天来看它的人。

但喜欢归喜欢,阿黄心里清楚:王奶奶不是老李。她的脚步声太轻太快,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肥皂香,她没有那双总是温热粗糙的手。

阿黄跳下椅子,走到饭盆前。它嗅了嗅,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肉汤很香,但它吃得不多——自从老李走后,它的食欲就一天不如一天。

王奶奶坐在藤椅上,叹了口气:“这椅子,老李最喜欢了。”她用手抚摸着扶手上磨得发亮的地方,“他说这椅子跟他一样,旧了,但有味道。”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我认识老李三十多年了。”王奶奶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这个人啊,话不多,但心热。秀兰走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谁都不见。后来是厂领导硬把他拉出来,说‘李师傅,你得活着,秀兰希望你好好的’。”

阿黄停下咀嚼,专注地听着。它知道“秀兰”是谁——照片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女人。老李经常对着那张照片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后来他就养了你。”王奶奶看着阿黄,眼眶有点红,“那天他抱着你回来,浑身湿透了——下雨天,你在垃圾桶边发抖。他说‘老王,你看,这小东西多像当年的我,无家可归的’。”

阿黄慢慢走回藤椅边,把脑袋搁在王奶奶膝盖上。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抚摸它的头。

“他把你当家人,阿黄。”王奶奶的声音哽咽了,“真的,比家人还亲。他说你懂他,说你会听他说那些没人愿意听的话。”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光影里,灰尘在跳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举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王奶奶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给阿黄留了一盏小夜灯——是老李以前用的那盏,灯罩是绿色的,灯光很柔和。

“晚上怕黑就开灯,啊?”王奶奶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家,“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阿黄没有去开灯。它更喜欢黑暗——黑暗中,老李的味道似乎更清晰一些。它跳回藤椅,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它想起很多事,像零碎的梦境在脑海中闪回:老李第一次给它洗澡,用旧毛巾把它裹得像个小粽子;老李教它捡石头,一遍遍把石头扔出去,直到它学会叼回来;老李咳嗽的夜晚,它会跳上床,用身体暖他的脚……

还有那些无声的陪伴。老李看电视时,它就趴在他脚边;老李做饭时,它守在厨房门口;老李睡觉时,它睡在床边的旧毯子上。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房间里只有它一个。

深夜,阿黄做了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推开门的动作和从前一样——先开锁,停顿两秒,再推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菜篮子。

“阿黄,我回来了。”老李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阿黄冲过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它绕着老李的腿转圈,用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快乐的呜咽。

老李蹲下来,抱住它:“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然后他们一起做饭。老李在厨房切菜,阿黄趴在门口看着。油烟升起来,锅里噼啪作响,是老李最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

吃饭时,老李把最大的一块鸡蛋夹给阿黄:“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饭后,他们坐在藤椅上看电视。老李的手一下下捋着它的背,电视里在播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催眠曲。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毛,一直暖到心里。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来,咱们睡觉去。”

他们躺在床上。老李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阿黄蜷缩在他脚边,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完美得像个童话。

然后,天亮了。

阿黄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藤椅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

梦里的温暖还残留在皮毛间,但现实是冰冷的藤条和逐渐消散的气味。

阿黄愣了很久。它跳下椅子,走到门边,用爪子轻轻扒拉着门板。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它和老李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想出去”。

但门外没有回应。

阿黄又扒拉了几下,最后颓然放下爪子。它走到窗边,前爪搭上窗台,看向外面的世界。

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又掉了几片叶子。一个晨练的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远处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豆浆油条——热乎的——”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有条不紊。世界在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阿黄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个会为它开门的人,那个会摸摸它的头说“咱们阿黄最乖”的人,那个会把热粥吹凉了再给它的人——不在了。

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房间里慢慢走着。它走过厨房,走过卫生间,走过卧室,最后又回到客厅的藤椅边。

它在椅脚旁发现了一根白色的毛发——是老李的头发。很细,很短,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阿黄小心地把它叼起来,走到衣柜前,跳上旁边的小凳子——这是它唯一能借助的高度。它用前爪扒开衣柜和墙壁的夹缝,把那根白发放在落叶堆的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它回到藤椅上,蜷缩起来。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椅脚,再爬上椅面,最后把阿黄整个包裹起来。很暖和,像老李的怀抱。

阿黄闭上眼睛,耳朵却依然竖着。

它在听。

听那独一无二的、左重右轻的脚步声。

听那沙哑而温和的声音说:“阿黄,我回来了。”

听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听门开的吱呀声。

它一直在听。

因为老李说过:“你要记得。”

所以它会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声音,每一丝气味。记得那个把流浪的它带回家的人,记得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记得那个在漫长岁月里与它相依为命的老人。

它会记得,直到记得本身成为本能,成为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窗台上。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片叶子,又闭上了。

它不着急。

明天早晨,它会去把这片叶子也叼进来,放进它的收藏里。

一片,又一片。

直到整个秋天都被收藏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直到等待本身,成为一种活着的姿态。

(第009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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