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084章清晨的粥

第0084章清晨的粥


天还没亮透,阿黄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而然地,在那种介于沉睡和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它从藤椅底下钻出来,抖了抖毛,立刻竖起耳朵。

老李还在睡。

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呼吸声又粗又重,每一声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劲地抽上来。毯子滑落了一半,搭在膝盖上,一只手臂垂在椅子外,手指微微蜷着。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皮肤滚烫,比昨晚更烫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咸涩的汗味混着熟悉的烟草味。

老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但没醒。

阿黄在原地转了两圈,尾巴不安地摆动。它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它知道老李需要什么——每次老李不舒服,总会喝一大碗热热的东西,喝完就会好一点。

热热的东西……

阿黄跑向厨房。

厨房的门半掩着,它用脑袋顶开。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青色的光斑。灶台,锅,水壶,还有墙角那个装米的袋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它走到米袋前,用鼻子拱了拱。袋子口用绳子扎着,它咬住绳结,试着拉扯。绳子很紧,它的牙齿不够灵巧,试了几次都没能解开,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时,外面传来老李的咳嗽声。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阿黄立刻丢下绳子,转身冲回堂屋。

老李已经醒了,正弯腰剧烈地咳嗽,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阿黄冲过去,用脑袋去顶他的手臂,想让他坐直,想让他停下来。

咳了足足有半分多钟,终于渐渐平息。老李直起身,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阿黄,”他哑着嗓子说,“去……给爷爷倒杯水。”

阿黄听懂了“水”。它转身又跑进厨房。

水壶在灶台上。平时老李会从里面倒水给它喝。它立起来,前爪扒着灶台边缘,努力伸长脖子去看。水壶有盖子,它够不着。试着用鼻子去顶,水壶纹丝不动。

它急了,跳下来,在厨房里转圈。然后看到了地上的碗——那是它平时喝水用的搪瓷碗,边缘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胎。碗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碗水。

它叼起碗,小心翼翼地不让水洒出来,一步一步挪回堂屋。

老李看着它叼着碗走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他伸手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溅出来一些。他仰头把剩下的水喝完,长长舒了口气。

“好狗……”他摸着阿黄的头,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真是条好狗。”

阿黄蹭着他的手心,尾巴轻轻摇动。但它知道,这还不够。水是凉的,老李需要热的。

它又跑回厨房,这次直接冲着灶台叫了起来:“汪!汪汪!”

老李扶着墙慢慢跟进来,看见阿黄对着灶台又叫又跳,明白了它的意思。

“想喝粥了?”他问。

阿黄叫得更急了。

老李苦笑:“好,好,煮粥……煮粥。”

他走到米袋前,弯下腰去解绳子。手指不灵活,解了半天才解开。舀米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米粒撒了一地。阿黄立刻凑过去,把地上的米粒一粒一粒舔起来。

老李看着它,眼神复杂。他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又加了几瓢水。然后划火柴点煤气灶——第一根没划着,第二根断了,第三根才勉强点燃那簇蓝色的火苗。

火燃起来,锅架上去。老李撑着灶台,看着锅底发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再也直不起来似的。

阿黄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渐渐飘出来,混在水蒸气里,弥漫了整个厨房。这是阿黄熟悉的味道,是每个清晨都会闻到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老李拿起勺子,搅了搅锅底。他的动作很慢,每搅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蒸汽扑在他脸上,额头的汗更多了。

“阿黄啊,”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要是爷爷以后起不来了,谁给你煮粥啊?”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出了语气里的难过。它站起来,用脑袋蹭老李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呜呜声。

老李低头看它,看了很久,眼圈又红了。

“傻狗,”他低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好。”

粥熬好了。老李关了火,盛出两碗。一碗放在地上,是阿黄的;一碗端到堂屋的小桌上,是他自己的。

阿黄没有立刻去吃。它跟着老李回到堂屋,看着他慢慢坐下,看着他拿起勺子,看着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老李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粥很烫,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脸。阿黄就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吃,直到他吃了小半碗,放下勺子。

“吃不下了……”老李叹气,“阿黄,你吃吧。”

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倒进阿黄的碗里。阿黄这才低头,大口大口吃起来。粥很香,很稠,是它最喜欢的味道。

老李靠在椅背上,看着它吃,眼神渐渐放空。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蓝色。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洼闪着细碎的金光。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离开碗。它要把粥吃完,一滴都不剩。

老李忽然说:“今天……不出去了。在家陪阿黄,好不好?”

阿黄听懂了“在家”和“陪”。它尾巴摇起来,加快速度把粥吃完,然后舔干净碗,跑到老李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老李笑了,是真的笑,虽然很虚弱,但眼里有光。他伸手摸着阿黄的头,一遍又一遍。

“在家好,”他低声说,“哪儿也不去,就我们俩。”

阳光慢慢移进屋里,照在藤椅上,照在一人一狗身上。空气里有粥的香味,有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有老李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阿黄皮毛里温暖的、活着的气息。

这一刻,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屋子,这把椅子,这个人,这条狗。

但也许,这就够了。

阿黄闭上眼睛,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虽然那只手在抖,虽然那温度烫得异常,但它知道,这是老李的手,是把它从垃圾桶边带回家的手,是给它煮粥的手,是抚摸它的手。

它不会去想明天,不会去想以后。

它只知道,此刻,粥是热的,阳光是暖的,老李还在。

这就够了。

窗台上的麻雀飞走了。

院子里,积水慢慢渗入泥土。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阿黄要做的,只是守在这里,守着这个给它煮粥的人,直到最后一粒米吃完,直到最后一缕热气散尽。

直到永远。

第0084章续:碗底的光

粥吃完后,碗底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米糊。

阿黄把碗舔得锃亮,连碗沿磕掉漆的地方都仔细舔过,直到搪瓷表面再尝不出半点米香,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老李还坐在藤椅里,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闭着,像是又睡着了。

但阿黄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老李的呼吸声不对——太浅,太急,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每次吸气都只到一半就卡住,然后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咳。他的眉头也皱得比平时更深,嘴角微微向下撇,那是难受时才有的表情。

阿黄放下碗,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而是趴在他脚边,侧着头,耳朵贴在地面上。

这样能听得更清楚。

它听见老李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也不那么规整,偶尔会漏掉半拍,或者连着敲两下。它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肺部那种不顺畅的、带着杂音的呼吸,还听见……胃里空荡荡的、轻微的咕噜声。

老李没吃饱。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抬起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空碗,又看了看老李苍白的脸。然后它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看老李,见他没动,便转身钻了进去。

厨房里,粥锅还放在灶台上,盖着木头锅盖。阿黄立起来,前爪搭着灶台边缘,用鼻子去顶锅盖。锅盖有点重,它顶了两次才顶开一条缝。

热气立刻涌出来,带着米粥的余香。锅里还有小半锅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

阿黄看着那粥,犹豫了一下。

它知道,锅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老李教过它,灶台上的东西是“人吃的”,地上的碗才是“阿黄吃的”。它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一次它偷吃桌上的馒头,老李轻轻打了它的鼻子,虽然不疼,但眼神里的失望让它记了很久。

可是……

阿黄回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老李还在那里,呼吸声依然又浅又急。

它低下头,用鼻子在灶台下的柜门缝里嗅了嗅。那里放着它的狗粮袋,是老李每个月从宠物店买回来的。但它不喜欢狗粮,干巴巴的,没有粥香,也没有老李手心的温度。

阿黄的尾巴垂了下来。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它立刻转身冲回去。

老李从藤椅上滑了下来,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着,剧烈地颤抖。他的脸憋得发紫,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啸音。

阿黄吓坏了。

它扑过去,用头去顶老李的肩膀,想把他顶起来,但老李太重了,它顶不动。它急得绕着老李打转,发出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呜咽,然后用舌头拼命去舔老李的脸,舔他额头的汗,舔他紧闭的眼睛。

“呜——呜——”它一边舔一边叫,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老李的手忽然动了。

他摸索着,抓住了阿黄脖颈上的毛,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吸了进去。

“呼……”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藤椅腿,大口喘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

阿黄不敢动了,它僵在那里,任由老李抓着它的毛,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安抚的呜呜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的手才慢慢松开。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了……吓着你了……”

阿黄立刻把脑袋钻进他怀里,用力地蹭,用整个身体去贴他,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想要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别怕。

老李抱着它,抱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斜射而来,照在他们身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院子里的槐树上有鸟儿在叫,清脆悦耳,衬得屋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终于,老李轻轻推开阿黄。

“扶爷爷……起来。”他说。

阿黄听懂了“起来”。它立刻退开一点,让出空间,然后站到老李身侧,用身体抵住他的胳膊。老李一手撑着椅腿,一手按着阿黄的背,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直后,他晃了晃,阿黄立刻贴得更紧。

“……去躺会儿。”老李喃喃地说,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里屋。

阿黄跟在他脚边,走一步跟一步,时刻准备着用身体去支撑他可能摇晃的身形。

里屋的床很旧了,弹簧有些塌陷,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老李在床边坐下,脱鞋的动作做了两次才完成。然后他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阿黄跳上床——这是被允许的,老李说过,阿黄可以上床。它小心地绕开老李的身体,在床尾蜷缩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老李也看着它,眼神很柔和。

“阿黄,”他轻声说,“要是爷爷……哪天起不来了,你就去……”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有种动物特有的、纯粹的困惑和不安。

老李笑了,笑容很苦。

“算了,”他摇摇头,“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他闭上眼睛。

阿黄没有闭眼。它盯着老李看,看他起伏的胸膛,看他微微颤动的眼皮,看他干裂的嘴唇。然后它轻轻挪动身体,把脑袋凑过去,用湿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动了动,手指蜷起,轻轻握住了它的鼻子。

阿黄不动了,就这样让他握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李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阿黄自己轻微的心跳声。

阳光慢慢移过窗台,一寸一寸爬过地板,最后落在床尾,照在阿黄金黄色的毛上,泛起温暖的光泽。

阿黄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哪天起不来”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此刻,老李握着它的鼻子,手心虽然滚烫,但握得很轻,很温柔。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老李会起来,会给它煮粥,会带它去河边。

一定会的。

因为老李答应过。

而老李从来不骗它。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停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

这次它看了很久,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明白。

(第0084章  完)


  (https://www.95ebook.com/bi/290674/3625840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95e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95e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