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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8章晨光与粥


天光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

它先是在东方最远处的地平线上,撕开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口子,然后那灰白慢慢晕染开,渗透进浓稠的墨蓝色天幕,一点点稀释着夜的深度。城市沉睡的轮廓,从一片模糊的剪影,逐渐显露出高低错落的、沉默的线条。

寒气并未因天光而减退,反而在黎明前变得格外凛冽,像是黑夜在离去前,不甘心地最后一口吐息。湿冷的空气凝成白雾,从窗缝门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昏暗的室内缓缓游移。

阿黄是被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它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缩在老李身边的姿势,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寒冷而有些麻木。老李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脸色在稀薄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他正用手死死捂着嘴,身体因为咳嗽而剧烈起伏、蜷缩,每一次咳喘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阿黄立刻爬起来,焦急地围着老黄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舔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单薄的旧夹克,那热度灼着它的鼻子。

这阵咳嗽持续了足有两三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老李瘫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阿黄更急了。它知道老李需要帮助,需要水,需要药,需要温暖。它转身冲向门口,用前爪用力扒拉着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同时仰起头,朝着门外,发出了一声接一声高亢而凄厉的吠叫。

“汪!汪汪汪!汪汪——!”

叫声在清晨寂静的筒子楼里回荡,尖锐地撕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很快,楼上楼下传来了被惊醒的窸窣声,有人不满地嘟囔,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看。

“谁家的狗啊!大清早的叫什么叫!”楼上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抱怨。

阿黄不管不顾,只是用尽力气,叫得更大声,更急切,爪子更用力地挠着门板。木头门板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爪痕。

也许是它的叫声太过异常,也许是挠门的声音太过刺耳,终于,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王奶奶。她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花白凌乱,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阿黄?你怎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越过阿黄,落在了墙边蜷缩着、脸色灰败的老李身上。

王奶奶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来,也顾不上阿黄的叫声和挠门,直接推开了老李家虚掩的门——阿黄昨晚最后挠门时,门闩其实已经有些松动了。

“哎哟!老李!老李你这是咋了?!”王奶奶一眼就看到老李那糟糕的状态,急忙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我的老天爷,这么烫!”

老李勉强睁开眼,看见是王奶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虚弱的咳嗽。

“别说话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叫车!”王奶奶急忙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老头子!快起来!老李不行了,得送医院!楼下的,帮帮忙啊!”

她的喊声在清晨的楼道里传开,更多的门被打开了,邻居们披着衣服,带着惊疑和关切的神色围拢过来。有人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回家端来了热水和毛巾,有人帮着想把老李扶起来。

小小的屋子一下子挤满了人,充斥着各种焦急的询问、议论和脚步声。阿黄被挤到了角落里,它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涌入的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戒备的呜咽,但看到他们是在帮助老李,它没有再吠叫,只是紧紧盯着被众人围住的老李,身体绷得紧紧的。

老李被邻居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有人给他喂了点温水,他用干裂的嘴唇勉强沾湿了一点。他看起来清醒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得厉害,几乎无法自己站立,全靠两个邻居架着。

“阿黄……”老李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到了角落里的阿黄,他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

阿黄立刻从角落里钻出来,挤开人群,跑到老李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焦急地小幅度摇摆。

老李想蹲下身摸它,但他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在家……好好待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等我……回来……”

阿黄听懂了“回来”两个字,尾巴摇得更用力了些,但它眼中依然充满了不安和担忧。它看到老李被架着往外走,下意识地就要跟上去。

“哎,狗不能跟去!”一个邻居拦住了它。

阿黄急了,冲着那人低吼了一声,试图从旁边钻过去。

“阿黄!听话!”老李提高了一点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阿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深深的牵挂,“在家……等着。”

阿黄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老李被邻居们搀扶着,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出了家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拐角。它听到楼下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刺耳的鸣笛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车门关闭的声音,最后,鸣笛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微明的街道尽头。

屋子里突然空了下来。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空间,此刻只剩下阿黄一个。嘈杂的人声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绝对的寂静。空气中还残留着邻居们带来的、陌生的气息,以及老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病气。

阿黄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楼道,耳朵耷拉着,尾巴垂了下来。刚才的急切和焦躁,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巨大的空虚和不安。

老李走了。被那些陌生人带走了,去了一个它不知道的、叫“医院”的地方。

他让它“在家等着”。

阿黄转过身,慢慢走回屋子里。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一片狼藉——翻倒的凳子,掉在地上的毯子,墙角那堆熄灭的、冰冷的煤灰,还有它那个被拖到墙边的、孤零零的纸箱窝。

空气冰冷刺骨。

阿黄走到老李的藤椅边。藤椅上还留着老李坐过的凹陷,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气息。阿黄跳上藤椅,在上面转了几圈,然后蜷缩着趴下来,把鼻子埋进那点微弱的气息里。

它就在这里等着。

时间开始变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它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窗外的世界渐渐苏醒,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和墙壁,显得遥远而模糊,与它无关。

阿黄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它的耳朵都会立刻竖起,身体紧绷,满怀希望地望过去。但脚步声总是路过,消失,或者走进别人家的门。没有那个熟悉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没有那声带着咳嗽的“阿黄啊,我回来了”。

等待变成了一种钝痛,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恐慌。

它从藤椅上跳下来,在屋子里不安地踱步。它走到门边,用鼻子嗅着门缝,那里还有老李离开时留下的气息。它走到窗边,扒着窗台向外看,只能看到楼下狭窄的天井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街道,更看不到那辆带走老李的、会叫的车。

它又回到藤椅边,跳上去,趴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肚子开始咕咕叫。它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它和老李都没有好好吃东西。老李没吃,它也没心思吃。

但它现在饿了,很饿。而且,它知道老李如果在家,一定会给它准备早饭。

阿黄跳下藤椅,走到墙角那个放狗粮袋子的地方——其实那只是一个旧米袋,里面装着老李从粮油店买的最便宜的碎米,混合着一些菜市场讨来的、没什么肉的鱼骨头和碎肉边角料,煮熟晾干,就是它的口粮。

袋子还在。阿黄用鼻子拱了拱袋子,又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屋子。

老李不在,没人给它煮饭。

它走到炉子边,看着那堆冰冷的灰烬。它记得老李生火的样子,记得火苗燃起时的温暖和光亮。但它自己不会。它只是一条狗。

饥饿感和一种更深的、对于“老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模糊恐惧,交织在一起,让阿黄更加焦躁。它开始在屋子里更急促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阿黄浑身一震,猛地转向门口,尾巴瞬间僵直,耳朵高高竖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李,是王奶奶。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铝制饭盒,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暖水瓶。

看到阿黄那副如临大敌、又瞬间失望到极点的样子,王奶奶叹了口气。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屋子里冰冷凄清的样子,摇了摇头。

“阿黄,过来。”王奶奶蹲下身,朝它招手,声音放柔和了些,“老李去医院了,医生说要住几天。他惦记着你呢,让我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阿黄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警惕地看着王奶奶,又看看她放在桌上的饭盒。饭盒里飘出熟悉的米粥香味,还混合着一点肉末的香气。

王奶奶没有勉强它,自己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白粥,上面还撒着一些切得碎碎的肉末和葱花,闻起来很香。她又拿出一个旧碗,从暖水瓶里倒出一些温水。

“来,吃点东西。老李不在,你得自己好好的,别让他担心。”王奶奶把粥碗和温水碗放在地上,往阿黄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自己退开几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它。

食物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阿黄的肚子叫得更响了。它慢慢走上前,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那碗粥,又抬头看看王奶奶。王奶奶只是温和地看着它,没有其他动作。

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和悲伤。阿黄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开始吃粥。粥还是温的,肉末很香。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耳朵依然竖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王奶奶看着它吃,又看了看这清冷的屋子,喃喃道:“也是个可怜的……老李这一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狗,以后可咋办……”

阿黄听不懂她全部的喃喃自语,但“老李”、“回来”这几个词,它捕捉到了。它停下吃食,抬起头,望向王奶奶,眼睛里充满了急切和询问。

王奶奶被它看得心软,伸手想摸摸它的头,阿黄却微微偏头躲开了,只是依旧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

“唉……”王奶奶收回手,“吃吧,吃吧。我以后每天过来给你送两顿饭。老李……会好的,等他好了,就回来了。”

阿黄似乎从她的话音里得到了一点模糊的安慰,又低下头,继续把碗里的粥吃完,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温水也喝了一些。

吃完后,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屋子里走动消食,而是又跳上了老李的藤椅,蜷缩起来,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王奶奶收拾了碗筷,又检查了一下门窗,叹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晚点再过来。你……好好的啊。”

她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阿黄一个。

但这一次,肚子里有了温热的食物,身体有了一点力气。而且,王奶奶的话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埋进了它焦虑的心里——老李会好的,会回来的。

它要在这里,好好地等着。

晨光越来越亮,终于变成了白昼平常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子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藤椅上,那条静静守望着门口、仿佛凝固成了雕塑的土狗。

等待的时光,依旧漫长而难熬。

但至少此刻,阿黄的心中,重新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它会等。

一直等下去。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蹒跚着走进来,用沙哑的声音唤它:

“阿黄,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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