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076章秋雨入骨时

第0076章秋雨入骨时


第一场真正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是温吞的、带着午后暖意的秋阳,夜里却起了风。风不大,但韧得像浸了冷水的麻绳,一丝丝从窗缝、门缝里挤进来,带走了屋子里最后一点积攒的暑气。阿黄睡在门边自己那个垫着旧棉袄的纸箱窝里,半夜被冻醒了,耳朵下意识竖起,听见外面风穿过光秃秃的柿子树枝丫时发出的、尖细又空旷的呜咽。

它爬起来,走到里屋门口,从门帘下窄窄的缝隙往里看。老李的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比平时更闷,更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胸腔里费力地滚动。咳嗽的间隙,是拉风箱一样粗重又艰难的呼吸。

阿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担忧的呜咽,用爪子轻轻挠了挠门板。挠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老李含糊的声音:“阿黄啊……没事,睡你的……”

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痰音。

阿黄不挠了,但也没回窝。它在门口趴下来,耳朵贴着冰凉的地面,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嗽声时断时续,有时会停很久,久到阿黄以为老李睡着了,刚要松口气,那闷雷般的咳嗽又会猛地炸开,然后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慌的喘息。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细密的、绵长的、无声无息浸润一切的秋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被风吹得斜斜的,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筒子楼、护城河,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

阿黄透过门缝,看见外面天井的地面很快被打湿了,泛起一层暗淡的水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起初是一滴、两滴,后来就连成了线,在窗玻璃上划出弯弯曲曲、不断流淌的水痕。

屋子里更冷了。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猛扑进来的,而是从墙角、从地砖缝、从每一个家具的阴影里,慢慢渗出来的,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老李起床比平时晚了很多。阿黄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拖过地面的迟缓脚步声。门帘掀开,老李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灰败,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得起皮。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深蓝色旧夹克,里面套了件很厚的、领口有些松垮的毛衣,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灰扑扑的围巾。即使这样,他走出来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又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咳嗽,他赶紧用拳头抵住嘴,肩膀佝偻着,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黄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用脑袋轻轻蹭他的小腿。老李缓过气,冰凉的手掌落在它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吵着你了吧……这鬼天气。”

他的手指很凉,没什么力气。

阿黄更紧地贴着他,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老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叹了口气:“今天没法出去遛弯了。你憋不憋得慌?”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没关系。比起出去,它更担心老李。

早饭是老李用昨天剩的米饭煮的稀粥,煮得很稠,热气腾腾。他盛了一大碗,又拿了个小铝盆,给阿黄也盛了满满一盆,还在上面放了半块掰碎的馒头。他自己那碗却几乎只是清汤,米粒很少,他小口小口喝着,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压抑地咳两声。

阿黄低头吃着自己的早饭,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它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耳朵捕捉着他喉咙里每一次不顺畅的吞咽和呼吸。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去公共水房洗。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像是攒了点力气,才慢慢挪到他那把藤椅边,几乎是把自己“放”了进去。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缩在椅子里,身上盖了条薄毯,毯子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灰白的棉絮。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连绵的雨,眼神有点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一角。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雨丝不断。只有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壶嘴冒出白蒙蒙的水汽,给这清冷的屋子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热源和活气。

阿黄走过来,在老李脚边趴下,脑袋搁在他的棉拖鞋上。拖鞋已经很旧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很薄,能感觉到老李脚掌的骨节和微凉的体温。

时间过得很慢,只有雨声和炉子上水壶的嘶鸣。偶尔有邻居上楼或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很快又消失在雨声里。

老李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但它抬头看去,发现老李的眼睛还睁着,只是没什么焦距地望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他的眉头皱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是阿黄熟悉的、代表不舒服或者疼痛的表情。

阿黄爬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伸过头去,轻轻舔了舔老李放在毯子外的那只手。手背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冰凉。

老李被它舔得一怔,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暖意。“傻狗……”他哑着嗓子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就你知道……”

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比较急,脸都涨红了。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他打转。老李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他就着窗台上晾着的、已经半凉的白开水,吞了一颗下去。吃药时他脸上的皱纹紧紧拧在一起,像是承受着很大的苦味。

吃了药,他又靠回椅背,闭上眼,胸口起伏着,呼吸声粗重。阿黄不敢再打扰他,重新趴回他脚边,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

雨一直下到下午都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更加昏暗,才下午三四点钟,屋子里已经需要开灯了。老李没有开灯,他就一直那么坐在逐渐浓重的昏暗里,像一尊沉默的、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阿黄越来越不安。它开始在屋子里缓慢地踱步,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里屋门口,最后总是回到老李的藤椅旁。它嗅着空气里弥漫的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着药味、陈旧烟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

它记得这种气息。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老李重感冒卧床不起时,屋子里就是这种味道。那时候阿黄还小,急得团团转,只会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老李露在被子外的手,直到邻居王奶奶过来给老李送药送饭,它才稍微安心一点。

可今天,没有人来。雨这么大,天这么冷,筒子楼里安静得可怕。

阿黄走到门口,用爪子扒拉了几下门板,又回头看看老李。它想出去,不是想遛弯,是想去找人,找那个总是笑眯眯摸它头的王奶奶,或者楼下那个有时会给它半根火腿肠的小卖部老板。它觉得老李需要帮助,需要那些能说会笑、能拿来热水和药片的人。

但门关着,它打不开。而且,它也不敢离开老李。万一它出去的时候,老李……

它不敢往下想,只是更加焦躁地在门口和藤椅之间来回走。

也许是被它的不安感染,也许是药效过了,老李的咳嗽又频繁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上午更厉害,他不得不用力抓紧藤椅的扶手,身体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阿黄急得直叫,扑到老李腿边,用脑袋拼命顶他的手,舔他的手腕,试图让他停下来,或者至少好受一点。

老李咳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阿黄头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阵剧烈的咳嗽才慢慢平息下来。老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藤椅里,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却比刚才更灰白。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抽动。

阿黄一动不动地守在他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它能感觉到老李的生命力,正像炉子上那壶快要烧干的水一样,在一点点减弱,流失。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从绵密的沙沙声,变成了断续的滴答声。天色却彻底黑了下来,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在灰烬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老李在黑暗里缓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他摸索着,从旁边的小凳子上拿起火柴盒,抖着手划了好几根,才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

昏黄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老李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更加消瘦和憔悴,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他借着灯光,看了看蜷缩在他脚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的阿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叹了口气,很轻很轻。

“阿黄啊……”他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是……要是我哪天……走了……”

他没说完,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阿黄的头,从头顶一路抚摸到脖颈,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和留恋。

阿黄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关于“走”和“留”的话,但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老李手指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悲伤又无奈的气息。它把脑袋更紧地埋进老李的手掌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哀鸣,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它不要听这种话。它不要老李“走”。它要老李就在这里,在这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在这个虽然清冷但有炉火和热粥的屋子里,在它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伸爪就能碰到的地方。

老李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好像透过灯焰,看向了很远很远、阿黄永远无法理解的某个地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晃了一下,拉长了老李映在墙壁上那佝偻而孤独的影子。

阿黄就在这摇曳的光影里,在这无边寂静的寒冷秋夜中,紧紧依偎着它生命里唯一的、正在逐渐失去热度的光。

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今夜很冷,雨很凉,而它要守在这里,用自己全部的温度和心跳,去温暖这个给了它一个家、一碗热粥、一个名字的老人。

直到最后一刻。


  (https://www.95ebook.com/bi/290674/3626538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95e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95e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