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确实不大。

标准的三折黑伞，骨架纤细，撑开后直径堪堪够一人遮身。当两人并肩站在伞下，尤其还需保持些微社交距离时，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洛奇几乎瞬间就感受到了这份局促。

沈怡然走进伞下，很自然地站到他右侧。受伞面所限，两人距离不得不拉近到不足半臂，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撑伞的右臂肘弯，发梢随着走动的轻晃，偶尔拂过他的外套袖子，带来一阵极细微的痒意。

雨势如瀑，砸在伞面发出哗啦巨响，水流顺着伞骨边缘倾泻而下，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流动的透明水帘，将外界隔绝开来。路灯的光穿透雨帘与水幕，变得朦胧模糊，在地面的浅浅水洼上投下晃动破碎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拍打地面与植物后激起的浓重湿土腥味，原始而清冽。但在此之中，洛奇却清晰捕捉到另一缕气息——来自身旁的沈怡然。

那不是香水，也不是方才在公交站牌闻到的、被雨水打湿的皂香，而是一种更淡、更干净的味道，仿佛混合了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与极浅的清甜花果香。清淡却异常清晰，穿透雨的土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缠绕在呼吸里。

这味道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握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伞大幅度朝沈怡然那边倾斜。

动作有些僵硬，却毫不犹豫。

他要确保她不被淋到。

倾斜的角度让伞面大半笼罩在沈怡然头顶，而他自己，左肩与半边手臂几乎完全暴露在雨幕中。

冰冷密集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左肩与左上臂，薄薄的卫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的湿意渗透进来，激起一阵细微战栗。雨水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很快在左半边衣服上洇开大片深色水渍。

但他恍若未觉。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稳住的伞柄上，专注于保持伞面稳定与倾斜角度，以及……身旁那个安静走着的人。

沈怡然起初似乎并未察觉。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小心避开积水较深的地方。伞面外的雨声轰鸣充斥耳畔，让她没太留意身旁人的细微动作。

但走了十几步后，她不经意侧头，想对洛奇说句话或确认方向时，目光扫过他撑伞的手臂与左肩。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转为了然，接着便蹙起了眉。

“你……”她开口，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不大，洛奇却听得清晰，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不用都遮着我。”

说着，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扶住伞柄中段，像是想把伞往洛奇那边推回些。

“你肩膀都湿透了。”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洛奇握伞柄的手背。那触感极其短暂，却像一道微弱电流，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几乎下意识地手腕用力，稳住伞面不让她推动，同时打断她的话，声音比平时略高，语速也快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没事。”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试图让理由更充分自然：“男生淋点雨……不怕。”

他说得轻松，甚至刻意带了点满不在乎的语气，仿佛左肩那片迅速蔓延的冰凉湿意，以及皮肤上传来的细微刺麻，真的不值一提。

沈怡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推。

她抬起头看向洛奇。

伞下光线昏暗，只有外面路灯透进的、被雨水晕染的朦胧光晕。她的脸在昏暗中轮廓模糊，唯有双眼亮得惊人，清晰映出洛奇有些紧绷的侧脸。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湿透的左肩，再落回他紧握着伞柄、指节泛白的手。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动容。

她没再坚持推伞，也没说“不用这样”之类的话，只是沉默了几秒。

雨声依旧喧嚣。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洛奇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有远离，反而似乎向着伞的中心、向着他的方向，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地靠近了一点。

并非身体紧贴，只是姿态上的微调，仿佛在无言地接纳他这份固执的“照顾”，同时也用这种方式，试图让他暴露在雨中的面积能少那么一丁点。

因伞的狭窄与这微小的靠近，两人距离似乎更近了些。

空气中，雨的土腥味依旧浓重，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清甜的气息，也因距离拉近而愈发清晰。

两种气息交织，混合着伞下狭小空间里渐渐升腾的、属于两人呼吸的微温湿意，构成一种格外独特而私密的氛围。

喧闹在外，寂静在心。

洛奇能感觉到左肩的湿冷不断扩散，能听见雨水砸在伞面的震耳轰鸣。

但他更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属于她的极轻微的体温与气息，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早已失序、如密集鼓点般狂跳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响彻在只有他能听见的世界，盖过了漫天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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