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寒气如刀，呵气成霜。长街上却已是人声鼎沸，喧闹压过了严寒。马车轱辘碾过覆着薄霜的石板路，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人群缝隙间灵活穿行。街道两旁，热腾腾的蒸汽从各色食摊上升起，刚出笼的包子、馒头白胖饱满，香气混着叫卖声，勾住往来行人的脚步。竹棚下，一碗碗嫩滑的豆腐脑被端上旧木桌，食客们捧起粗瓷碗，暖意从掌心直透心底，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日头渐高，淡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不仅暖了筋骨，更让整座城郭显露出勃勃生机。在这喧腾的人流中，两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与一位穿着襦裙的女子并肩缓行，格外醒目。他们不时驻足观望，低声交谈，此三人正是王振翼、姜文仲与乔慧娟。

王振翼目光掠过路边琳琅满目的货摊与摩肩接踵的行人，含笑道：“今日偷闲一游，不想街市竟如此拥挤，颇有水泄不通之感。”一旁的姜文仲接话道：“振翼，许州地处中原要冲，商路通达，历来便是人烟稠密、货殖繁盛之地。”

乔慧娟闻言快走两步凑近，声音清脆：“大人早该多出来走走！若终日埋首卷宗，怎能真切体察这市井烟火、百姓冷暖？”王振翼闻言，微笑颔首道：“言之有理。”

三人信步而行，沿途偶有相识的百姓恭敬行礼，王、姜二人皆拱手还礼，态度平和。不觉日近中天，他们正要折返县衙，忽见一名青年男子自人群中小跑而来，径直拦在面前，躬身作揖道：“王县令，小人要告状！”

王振翼驻足打量，见来人约二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衫沾着尘土，面色焦灼，像个朴实的农家子弟。他微微蹙眉：“你要告谁？”男子抬起头，满脸激愤，语速急促：“回大人，小人要告一块石头！”乔慧娟一听，顿时睁大了眼，脱口道：“告石头？这真是闻所未闻！”

王振翼见男子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便沉声道：“你且细说，要告哪块石头？所为何事？”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方道：“是东门外大路旁的那块青石。小人今早挑菜进城贩卖，赚得一串铜钱。离城归家时困倦难耐，便倚着那石头打了个盹。谁知醒来后，怀里的钱……竟不翼而飞了！”

姜文仲摇头：“路上酣睡，钱财多半是被贼人窃去。你告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有何用处？”男子急声道：“小人寻不见贼踪，无处申告，只能告这石头！”

王振翼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虑，随即道：“好，这状子本官接了。”他转向姜文仲，“文仲，劳你带几人去东门外，将那块石头‘请’回县衙。本官要升堂问案。”姜文仲虽感诧异，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答应了。

回到县衙，姜文仲立即带上几名衙役去东门外，将一块尺许高的青石搬回来，置于院中。王振翼命人在石前设座，随后唤来阿贵，低声嘱咐几句。阿贵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王振翼整肃官服，于石前落座。姜文仲与乔慧娟分立左右，告状男子与一众衙役皆在旁肃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县令意欲何为。

只见王振翼正襟危坐，清咳一声，朗声道：“堂下顽石！今有民人状告，枕你而眠，醒来失财。此事你是否知情？速速从实招来！”院内寂然，唯寒风掠过檐角。石头默然无声。

王振翼骤然面现怒容，拍案道：“大胆石头！竟敢藐视公堂，拒不答话！来人——取鞭来，给本官重重地打！”衙役们面面相觑，险些笑出声来，又强自忍住，却没人领命。

王振翼一见，瞪眼道：“怎么，你们要抗命吗？”一名衙役硬着头皮取来刑鞭，在王振翼连声催促下，只得扬鞭抽向青石。

“啪！啪！”

鞭声空响，石屑微飞。抽了十数下，那衙役停手迟疑道：“大人……”

“继续打！未得本官之令，不得停下！”王振翼袖手端坐，面色肃然。

衙役无奈，只得与同伴轮流上前，做那徒劳之功。清脆的鞭响回荡院中，引来不少衙役杂役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正当众人愈发困惑之际，阿贵忽然押着一名缩头缩脑的灰衣男子大步走进院门。

“大人，”阿贵抱拳道，“此人一直在衙门外窥探，形迹可疑，属下便将他带了进来。”

王振翼目光如炬，扫向那人。只见他二十多岁模样，眼神游移，面露慌色。王振翼厉声道：“报上姓名！”

“小、小人张丁……”男子慌忙作揖。

“张丁，东门外石旁失窃的一串钱，可是你所盗？”

张丁浑身一颤，连声否认：“大人明鉴！小人从未偷盗！”

王振翼冷笑：“还敢狡辩？搜身！”

一名衙役应声上前，片刻便从张丁怀中摸出一串铜钱，绳结式样寻常，正是民间常用。

王振翼接过钱串，递给那告状农夫：“可是你所失之钱？”农夫仔细辨认，激动道：“正是！这绳结是小人内子所编，绝不会错！”张丁见状，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啊！”

王振翼面色稍霁，缓缓道：“既已认罪，便从轻发落。笞杖十下，以儆效尤。”

待张丁受刑离去，农夫千恩万谢后亦携钱而归，院中众人方回过神来，无不啧啧称奇。乔慧娟迫不及待问道：“大人，您如何料定那窃贼会自投罗网？”

王振翼微微一笑：“凡做贼者，必有心虚。听闻县衙竟要鞭石问案，岂能不心生好奇？他必会前来探听虚实，却又不敢公然入内，只能在门外窥伺——阿贵早已奉命暗中留意。”乔慧娟听罢，叹服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王振翼环视众人，温言道：“世间奇案虽多，人心情理却相通。查案断事，不止要观形迹，更要察人心。顺势而为，偶用奇招，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日光渐暖，笼罩着县衙的青砖灰瓦。那块青石静卧院中，仿佛也成了这冬日奇案一个沉默的注脚。

众人刚要回屋，忽闻县衙大门外鼓声震天而起，一声急似一声，震得檐角麻雀惊飞。不过须臾，一名衙役疾步奔来，抱拳躬身道：“启禀大人，县衙门外有一女子擂鼓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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