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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三年


《百工要术》写成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快得像汴河里的水,表面看着缓缓流淌,底下却暗流涌动。快得像老槐树上的叶子,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变黄,冬天落尽。一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朝堂上发生了很多事。

范仲淹在陕西干得风生水起,修水利,整军备,安抚边民,把那个贫瘠的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王钦若几次想弹劾他,都因为没有把柄而作罢。据说有一次,王钦若在朝堂上参了范仲淹一本,说他“擅权专断,不遵朝廷法度”。仁宗看了奏章,只问了一句话:“陕西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王钦若答不上来。

仁宗把奏章放到一边,再也没有提起。

这一年,百工学堂也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批徒弟出师了。石头回了石匠铺子,接了老魏的班,成了汴京城里有名的年轻石匠。二牛去了军器监,专管火药配制,听说已经升了作头。小翠开了个绣坊,专门教女子刺绣,生意好得不得了。

出师那天,几个人跪在张明志面前,磕了三个头。石头红着眼眶说:“待诏,我们走了。您教的,我们都记着。往后,我们教别人。”

张明志把他们扶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石头的肩膀宽了,二牛的腰板直了,小翠的眼睛亮了。三年前,他们还是什么都不懂的穷孩子。三年后,他们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匠人。

“去吧。”张明志说,“好好干。”

几个人抹着泪走了。张明志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的。

赵福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待诏,您不难受?”

张明志摇摇头:“不难受。他们该走了。”

他转身,看着院子里那些新来的徒弟。又有新的面孔,新的眼睛,新的期待。

“走吧,”他说,“该上课了。”

这一年,张明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寄来的,封皮上写着“汴京百工学堂张待诏收”。字迹还是那个字迹,清秀工整。

张明志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一片竹林。竹子修长挺拔,竹叶疏疏落落,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画的旁边,题着一行小字:

“此间风好,日日可画。勿念。”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张明志知道是谁寄的。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收好,和之前的信、之前的画放在一起。已经有三幅了。梅花,竹林,下一幅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画画,还在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这一年,耶律安回来了。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张明志正在院子里教几个新徒弟做榫卯。赵福忽然跑进来,脸色怪怪的:“待诏,有……有人找。”

张明志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辽国的服饰,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是耶律安。

张明志愣住,手里的凿子差点掉在地上。

耶律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忽然单膝跪地:

“张待诏,我回来了。”

张明志扶起他,上下打量。一年半不见,耶律安瘦了,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

“你阿娘?”张明志问。

耶律安沉默片刻,说:“走了。我伺候她走的,尽了孝。”

张明志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耶律安看着他,忽然说:“张待诏,我还欠你一条命。”

张明志摇摇头:“不欠。”

耶律安固执地说:“欠。我回来,就是来还的。”

张明志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就留下吧。学堂里正好缺个教射箭的。”

耶律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留了下来。

这一年,汴京城的冬天来得晚,走得早。

第二年开春,朝堂上又出事了。

王钦若病了。

据说病得不轻,已经好些日子没上朝。有人说是中风,有人说是积劳成疾,还有人说,是被范仲淹气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位把持朝堂多年的权臣,终于倒下了。

张明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教徒弟们辨认木料。赵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遍,他听完,点点头,继续教。

赵福急了:“待诏,王钦若倒了!您不高兴?”

张明志看着他,淡淡说:“高兴。然后呢?”

赵福愣住了。

张明志指着面前的木料:“你看这块木头,纹理细密,是做榫卯的好料。但它再好,也得有人去凿、去削、去打磨,才能变成有用的东西。王钦若倒不倒,跟咱们做手艺有什么关系?”

赵福挠挠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张明志拍拍他的肩膀:“去,把那块木头拿来,我教你一个新榫头。”

赵福应声去了。

王钦若病倒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泛起一阵涟漪,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朝堂上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些空缺。有人往上爬,有人被挤下去。但那都是朝堂上的事。

百工学堂里,日子照常过。

这一年,张明志开始整理第二本书。

《百工要术》写的是技艺,这一次,他想写人。

写他遇到的那些人。杨延昭,寇准,范仲淹,老魏,孙老木匠,还有那些徒弟们。写他们的故事,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做过的事。

赵福不理解:“待诏,写这些干啥?又不是手艺。”

张明志说:“是手艺。”

赵福更糊涂了。

张明志指着那些正在练习的徒弟:“你看他们,学的只是手艺吗?”

赵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头在教几个新来的孩子认石料,二牛在给军器监来的匠人讲火药配比,小翠在教几个女子刺绣。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表情,他们说话的样子,都带着张明志的影子。

“他们学的,不只是手艺。”张明志说,“还有怎么教人,怎么做人。这些,都是从那些人身上学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

“杨延昭,定川寨守将,年七十。临死前说:这就够了……”

第三年的春天,来得很突然。

仿佛一夜之间,老槐树就冒出了满树的新芽。院子里的积雪化了,露出湿润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张明志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穿越来的情景。

那时候他躺在汴京街头,浑身泥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他站在这里,有一院子徒弟,有一本写成的书,有一群可以托付的人。

赵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待诏,江南来的!”

张明志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江南的春天,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金灿灿的一片。田埂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裙,微微侧着头,看向远方。

画的旁边,题着一行小字:

“三年了。你还好吗?”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笔墨,铺开一张纸。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都好。勿念。”

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赵福:“找个人,送去江南。”

赵福接过信,忽然问:“待诏,您为什么不自己送去?”

张明志摇摇头:“走不开。”

赵福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信,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点点头,跑出去了。

张明志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赵丽萍画的那幅画——老槐树下,立者如松。

他轻轻笑了。

“三年了。”他说,“真好。”

远处,传来徒弟们喊他上课的声音。

他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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