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君不知
营地里来了一支商队。
两辆改装过的越野卡车拖着长长的尘烟从山谷口驶进来,车身上涂着斑驳的荒漠迷彩,轮胎上嵌着碎石和干泥,车顶堆满了用防水布捆扎的货物。引擎声低沉嘶哑,像是从废土深处爬出来的老兽。哨塔上的瞭望哨通过内部通讯联系了青蛇,青蛇在对讲机里说:“放进来,是皮特钱的人,提前约好的。”
车在营地北侧的市场区停下。所谓的市场区,是六号堡专门划出来的一片空地,靠墙搭了一排简易棚子,平时有固定的摊贩卖日用品和杂货,商队来了就在空地上铺开摊子。皮特钱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矮胖,秃顶,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废土上常见的改装皮衣,胸口别着一枚不知什么来历的徽章。他扫了一眼操场上的新兵训练,转头对身边的伙计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朝青蛇走去。
“青蛇长官!”皮特钱伸出双手,握住青蛇的手,用力摇了摇。“一个月不见,您这儿又变样了。上次来的时候操场上还只有一队新兵,现在都三个方队了。六号堡在您手下,那是蒸蒸日上。”
青蛇抽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少来这套。货呢?”
皮特钱拍了拍手,伙计们掀开卡车上的防水布。第一辆车里是武器弹药和药品,这些是固定交易,直接搬进仓库。第二辆车里的东西就杂了——废土上搜罗来的各种仪器、零件、书籍、工具、日用品、装饰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皮特钱说,这些东西是他手下从各个废弃的科研机构、军事基地、地下掩体里搜来的,有些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但肯定有价值。他让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下来,摆在铺了帆布的地上,标上价格标签,用六号堡内部流通的粮票或联合政府发行的新币结算。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市场区就围满了人——士兵、矿工、工匠、家属,还有从其他层赶来凑热闹的。皮特钱的伙计们站在摊位后面,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年轻伙计拿起一台改装过的短波电台,摇动手柄,喇叭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有人问:“这玩意儿能干什么?”伙计说:“能收听到远处的信号,也许能联系上其他幸存者。”那人又问:“有人用吗?”伙计说:“有。上次我们在十号堡卖了一台,买主是反抗军北线的一个据点,他们说能用,就是信号不太稳。”旁边一个老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电台问多少钱。伙计报了价,老兵犹豫了一下没买,站起来走了。
虬龙和茱莉亚从营房那边走过来。虬龙本来在托马的房间里看资料,老凯跑来说卖杂品来了,带了不少好东西,让他去看看。虬龙放下手里的文件,叫上茱莉亚一起来了市场区。
虬龙在摊位之间慢慢地走,目光扫过那些废土上的遗物。一个摊位上摆着几把军用刀具,刀鞘是复合材料压制的,表面有磨损,但刀刃还是亮的,上面有编号和制造年份。另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防毒面具,滤毒罐已经过期了,但面具本身还能用,有人正在讨价还价。还有一个摊位上堆着各种书籍——有的是技术手册,有的是军事理论,有的是文学作品,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茱莉亚拿起一本植物图鉴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变异植物草图,画工粗糙但标注详细。
茱莉亚停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一顶废土上常见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面前的帆布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首饰——戒指、耳环、手镯、胸针、项链,有的是金属的,有的是玻璃的,有的是从机械残骸上拆下来的零件改装的,还有几件明显是从旧时代的废墟里挖出来的,带着岁月的痕迹。虬龙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茱莉亚蹲在他旁边,也看。
虬龙拿起一条项链。链子是银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金属,但很细很亮。坠子是一块淡绿色的石头,椭圆形,光滑,边缘镶着一圈银色的金属。石头里有一团淡淡的雾状物,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活的。虬龙把项链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电灯看。石头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纹路,像是山,像是水,像是云。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块古玉。青白色的,光滑的,暖暖的。
他把项链递给茱莉亚。“试试。”
茱莉亚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坠子垂在锁骨之间,淡绿色的石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抬起头看着虬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他好不好看。虬龙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对摊主说:“多少钱?”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三斤粮票,或者三个新币。”
虬龙从口袋里掏出三斤粮票,递给摊主。茱莉亚想说什麼,虬龙摆了摆手没让她说。茱莉亚低下头,摸着脖子上的坠子,不说话了。
虬龙又看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一把多功能刀具给老凯;一本植物病害图谱给托马;一盒彩色铅笔给老幺;一包干茶叶给青蛇。他把东西包好拎在手里,和茱莉亚一起往回走。茱莉亚走在他旁边,手时不时摸一下脖子上的坠子,嘴角微微翘着不说话。虬龙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穿过市场区,穿过操场,穿过走廊。头顶的电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午饭是在军官食堂吃的。青蛇让厨房加了几道菜,算是给皮特钱接风。红烧肉、清鱼、辣炒兔肉、凉拌野菜嫩芽、霜果酒、苞谷酒,还有一大盆蒸糕。那蒸糕是用地下农场种的薯类磨粉,掺了少量玉米面,发酵后蒸出来的,松软微甜,比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皮特钱坐在青蛇旁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外面的事。他说七号堡最近不太平,皮先生和政府军闹翻了,两边都在抢地盘,黑市死了不少人。八号堡戒严了,只准进不准出,说是执法队内部在清洗。九号堡的暗流组织消停了,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十号堡倒是一切正常,生意照做,买卖照开,老彪在那里又盘了两个铺面,生意好得让人眼红。
虬龙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茱莉亚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斯文,用小刀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她时不时摸一下脖子上的坠子,嘴角微微翘着。
吃完饭,青蛇让人收拾桌子,泡上皮特钱带来的茶叶。虬龙站起来准备回去。茱莉亚叫住了他。
“虬龙,我有话跟你说。”
虬龙停下来看着她。茱莉亚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出任务,我也要参加。不是留在后面等,是跟你们一起上去。”
虬龙沉默了一会儿。“战斗不是训练。子弹不认人。”
“我知道。”茱莉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爸教我的时候就说清楚了。他教我刀法的时候,第一课不是怎么出刀,是告诉我,学了刀就要上战场,上了战场就可能回不来。他让我想清楚。我想了十九年,想清楚了。”
虬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茱莉亚,碧绿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宝石。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恳求,只是陈述一个她已经做好的决定。
“你拦不住我的。”茱莉亚说。“你拦我,我还是会去。除非你把我关起来。但你不会。”
虬龙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下午你不是约了人比武吗?我去看。”茱莉亚点了点头。
下午,操场上围了一圈人。茱莉亚站在圈子中间。对面站着四个人——三个老兵,一个新兵。她是来比武的,以一敌四。消息是茱莉亚自己放出去的,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不是需要保护的人。
第一场,老兵大刘,膀大腰圆力气大。他知道茱莉亚的底细,不敢轻敌。大刘用的是一根铁管,外面缠了防滑布条,这是他惯用的武器。他双手握住铁管,先做了一个虚晃,然后猛地朝茱莉亚的肩膀扫过去。茱莉亚用的是一根木棍,她侧身一闪,铁管从她胸前掠过,带起一阵风。大刘收势不住,往前冲了一步。茱莉亚没有趁机反击,她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大刘转过身,咧嘴笑了。“亚子,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打没把握的。”茱莉亚没有笑。她握着木棍,眼睛盯着大刘的肩膀。大刘再次进攻,这次是连续的三下,一下扫腿,一下劈头,一下戳胸。茱莉亚左躲右闪,第三下戳过来的时候,她突然蹲下,铁管从她头顶飞过。她顺势一棍扫在大刘的膝盖侧面。大刘腿一软,单膝跪地。茱莉亚没有继续攻击,退后两步。大刘撑着铁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摇了摇头。“老了,腿跟不上了。”他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第二场,新兵小赵,十八九岁,刚完成新兵训练,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用的是一把工兵铲,铲刃磨得锋利,铲背有锯齿。他一上来就猛攻,工兵铲舞得呼呼响,劈、砍、撩、铲,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茱莉亚换了一把短刀,刀身不长,但很利。她没有硬接,左躲右闪,偶尔用刀背格挡一下,并不反击。新兵打了十几招,力气用尽了,呼吸开始乱。茱莉亚不再躲闪,突然变招欺身而上。她的短刀贴着工兵铲的木柄滑进去,刀尖停在新兵的咽喉前一寸。新兵愣住了,工兵铲举在半空中不敢动。茱莉亚收回刀退后一步。新兵放下工兵铲,脸红得像猪肝,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第三场,孙老兵,四十多岁,当过侦察兵,经验丰富。他不用长武器,用的是两把匕首,一正一反握在手里,脚步轻盈。茱莉亚把短刀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根两尺长的铁棍,握在手中。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动了。孙老兵的匕首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每一次都被茱莉亚的铁棍格挡住或躲开。孙老兵打了一轮快攻,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茱莉亚抓住一个破绽,铁棍点在他的手腕上。孙老兵手一麻,匕首差点脱手。他退了两步,甩了甩手,笑了。“行了,我认输。你这一下要是点在我喉咙上,我就得躺了。”他收起匕首,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第四场,李排长,马库斯手下的士官,格斗教官,功夫最好。他没有用武器,空着手走进圈子。茱莉亚也把铁棍放下空着手。两个人走到圈子中间,相距三步,对视。李排长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茱莉亚的呼吸放得很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开的弓。围观的众人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老凯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看得入神。托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老凯旁边,推了推眼镜。老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背着***沉静的看着。
李排长先动了。他猛地前冲,一掌劈向茱莉亚的面门。茱莉亚侧头躲过,同时一拳打向他的肋部。李排长收腹缩身,拳头从他腰前掠过,差了不到一寸。他反手一抓,想抓住茱莉亚的手臂。茱莉亚手腕一抖,手臂像蛇一样缩回来,李排长抓了个空。两个人再次拉开距离。李排长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第二次交手,李排长加快了速度,拳、掌、肘、膝,一招接一招,密不透风。茱莉亚不再硬拼,她利用灵活的脚步和身体的摆动,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李排长打了数十招,拳头始终没有碰到她。他突然收势,退后一步,抱了抱拳。“亚子姑娘,你的身手很好,反应也快。但你的力气不够,如果我不停地进攻,你撑不了太久。”茱莉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排长继续说:“但在实战中,你不会一个人打。你有队友,有配合。你的长处不是硬拼,是灵活。如果你能发挥这个长处,你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茱莉亚抱了抱拳。“谢谢李排长。”
围观的众人鼓起掌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茱莉亚站在圈子中间,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朝虬龙的方向看了一眼。虬龙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
晚上,虬龙去给茱莉亚送东西。
那是一条围巾,他又在皮特钱的摊位上买的。围巾是深红色的混纺羊毛,很软很暖,边角绣着几朵小花,应该是废土上某个手工作坊的产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只是看到了,觉得适合她。
茱莉亚住在营地东侧的一间石屋里,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虬龙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
茱莉亚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刚洗过。她穿着一件旧衬衫,白色的有点大,袖子卷了好几道。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项链,淡绿色的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到虬龙手里的围巾,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虬龙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盏电灯,瓦数不高,发着昏黄的光。桌上放着几本书,一壶水,两个杯子。墙角的炉子里烧着炭,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水,白色的沙,绿色的树——也许是某个幸存者对旧时代的想象。
虬龙把围巾放在桌上。茱莉亚拿起来摸了摸,围在脖子上。深红色的羊毛衬着她的黑发很好看。她低着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虬龙在椅子上坐下,茱莉亚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都不说话。炉子里的炭火噼噼啪啪地响,电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过了很久,茱莉亚开口了。“我小时候,你爸爸给我讲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活着,总得有一个愿意同生共死的人。不是为了他死,是为了他活。活得更久,活得更像自己。”她停了一下,看着虬龙。“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那个人,是你。”
虬龙没有说话。
茱莉亚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盏电灯调暗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转过身靠着墙,看着虬龙。
“我给你唱首歌吧。”
虬龙点了点头。
茱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唱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唱的是古老的歌谣,词古老,调简单,没有伴奏,只有她的声音。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像是地下暗河的水,在地下流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
虬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碧绿色的光,像是两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唱完了,站在那里看着虬龙。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像是把压在心里十九年的话终于说完了。
虬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以后,不管去哪里,一起走。”
茱莉亚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虬龙把手收回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茱莉亚站在屋里,看着关上的门。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电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把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重新围在脖子上,摸了摸。深红色的羊毛,软软的,暖暖的。她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电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白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虬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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