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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章 江南商路


建武二年六月末,洛阳的暑气没有半点消退的意思。龙门客栈的木窗从昨夜就一直开着,可吹进来的风还是热的,扑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客栈大堂里的客人少了许多,连掌柜都搬了张竹椅躺在柜台后面打盹,手里攥着蒲扇,扇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陆悬鱼的房间在二楼东头,窗户正对着洛水。昨晚他把烛台移到桌中央,用茶碗压住地图的四角,绢帛才完全铺平。今天白天他又看了一次,但客栈里人来人往,不是看地图的时候。到了晚上,四周安静下来,他才重新把地图铺开。

绢帛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了几个细小的孔洞。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墨色沉着,一看就是当年用上等松烟墨绘制的。石崇收藏东西讲究,连一张地图都用了最好的绢帛和墨料。可惜再好也挡不住时间,绢帛黄了,墨色淡了,边角毛了,但它还在这里,还在用。

图上密布线格,纵横交错。陆悬鱼用手指顺着线条从洛阳出发,先往东到荥阳,再折向东南,入汴水,经陈留、睢阳,到宿预。从宿预转入泗水,过下邳、淮阴,到淮浦。从淮浦入淮河,逆流而上到盱眙,再顺流而下到山阳,转入邗沟,经高邮到广陵。从广陵渡江,就是京口。从京口往南,到丹徒、毗陵、无锡,最后到吴郡。从吴郡再往南,到钱唐、会稽。

这一条线,是江南货物运往中原的主干道。但主干道不止一条,地图上还标注了支线。从淮河转入颍水,可到许昌、汝南。从泗水转入济水,可到鲁郡、齐郡。从邗沟转入通济渠,可到盱眙、寿春。每一条线都标着里程,从洛阳到建康走水路要多少里,走陆路要多少里,水陆联运要多少天。每一处码头都标着水深、泊位数量、驻军人数、换船费用。每一座仓库都标着容量、现有库存、看守人数、仓库主人。每一处关卡都标着税率、查验时间、能不能打点、打点要花多少钱。

陆悬鱼看得入了神。他不是没见过商路地图,白清手里就有好几张从洛阳书肆买来的货殖图,但那些图只标着大致方向和主要城镇,走货的细节一概没有。石崇这张不一样,它是真正做买卖的人用的图——哪里有关卡要打点,哪里需要绕路,哪里能换船哪里能换骡马,哪家码头掌柜好说话哪家爱刁难,全在图上一一注明。这不是一张地图,这是一本行走江南的账本。

他注意到地图上还标注了阀门商号的势力范围。王家在荥阳到汴水这一段设有三处码头、两座仓库,货物从这里经过,每石粮食要抽两文钱的过路费。谢家在淮河沿岸经营盐铁,他们的仓库设在盱眙和山阳,仓库里有专门的账房先生记录每一笔进出。卢家垄断了泗水以北的粮食转运,下邳、淮阴两处的码头都被他们包了,外来船只不得停靠。郑家在长江沿线布下了铁坊和盐仓,京口、广陵两地的码头都有他们的人值守。小商人想要从江南进货,要么走他们不走的偏僻水路,多花三倍的运费和半个月的时间;要么从他们的仓库里拿货,被他们剥一层皮再剥一层皮,最后到手的利润还不如在家种地。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嘴里默默念着那些地名和数字。他在算一笔账:从江南运一千石粮食到邺城,走石崇标注的这条商路,每石粮食的运费是多少,关卡税费是多少,沿途损耗是多少,到了邺城能卖多少钱,扣除所有成本后利润是多少。数字在他脑子里滚动,不是一遍,是很多遍。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比现在走青州那条路多赚三成。

三成。这个数字不大,也不小。对于平安小押铺子来说,三成利润够再开一间分号。对于邺城商行的几百家商户来说,三成利润够他们过一个好年。对于慕容冲的国库来说,三成利润够他再养几千兵。但路不是那么好走的,阀门挡在中间,每一处码头、每一座仓库、每一道关卡都有他们的人。石崇标注了那些关键节点,但没有给出打通的办法。办法要自己找。

崔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他走路没有声音,但陆悬鱼听见了,没有抬头。

“阀门垄断,小商无路可走。”崔钰瞥了一眼地图,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端着茶碗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他没有伸手去碰地图,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看,像往常一样,然后端茶喝。

陆悬鱼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的一个红圈上。红圈是用朱砂画的,颜色比周围的墨线鲜艳得多,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褪色。圈里标着三个字:淮口镇。这是汴水入淮河的咽喉,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在这里中转。从洛阳来的船在这里卸货,换船走淮河;从江南来的船在这里卸货,换船走汴水。谁控制了淮口镇,谁就掐住了南北商路的脖子。

“此乃关键节点,需一一打通。”陆悬鱼指着红圈说。他的手指在红圈上点了一下,然后顺着淮河往下移,在盱眙停了一下,在广陵停了一下,在京口停了一下,最后停在建康。建康是晋的都城,江南最大的货物集散地。石崇在地图上标注了建康城里七家最大的仓库的位置,还注明了仓库主人的姓名、背景、经营年限。有些仓库是阀门的,有些仓库是本地豪强的,有些仓库是寺庙的,还有一些仓库的主人连石崇都查不出来,只在旁边写了一个“?”。

崔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知道陆悬鱼会自己说。果然,陆悬鱼接着说:“淮口镇现在是卢家的人在看。卢家在洛阳的分号跟我们打过交道,不算熟,但知道名字。从卢家下手,比从王家下手容易。”

崔钰点了点头。陆悬鱼又说:“盱眙是谢家的地盘,谢道蕴那边可以帮忙说上话。广陵是郑家的码头,郑家跟我们没有往来,得另想办法。京口是王家新开的仓库,王导虽然倒了,但王家的生意还在,他们不敢明着跟慕容冲作对。”

崔钰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陆悬鱼知道他在听,在记。

云团趴在桌脚,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闻到了地图的味道——不是墨的味道,是地图上残留的石崇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云团闻到了。它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发出低低的鸣声,像是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鼻子凑到地图上嗅了嗅,又趴了回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彻底闭上了。

陆悬鱼没有理会云团,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武财二阶·营生的能力在他体内运转起来。这不是什么玄妙的法术,而是一种极其务实的本事——账目心算。数字在他脑子里浮现,不是一个个孤立的数目,而是一条条流动的线。洛阳到淮口镇的水路里程、淮口镇到盱眙的水路里程、盱眙到广陵的水路里程、广陵到京口的水路里程、京口到建康的水路里程。每一段的运费、关税、损耗、人工、仓储,全部自动算了出来。数字像算盘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上下翻动,加减乘除,丝毫不乱。

与此同时,金缕诀也运转起来了。这不是算账,而是算人。陆悬鱼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人脉网,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他认识谁,谁认识谁,谁能帮上忙,谁可能使绊子,谁可以托底,谁需要提防。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像一颗珠子,珠子之间有细线相连,有些线粗,有些线细,有些线已经断了,有些线正在生长。他在这张网的中央,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权势,而是因为他是这张网的编织者。金缕诀教他的就是编织——把对的人连在对的位置上,让人脉像金线一样坚韧。

铁布衫的气息也在流转。这不是人脉,也不是算账,而是肉身。武财的能力不只是算账和织网,还有保命的本事。铁布衫运转时,陆悬鱼的皮肉会变得坚韧,刀砍上去会留下白印,拳头砸上去会像砸在牛皮鼓上。他没有刻意催动这股力量,它自己流转着,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不急不慢,稳稳当当。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气,不厚,但够用。这层气挡不住刀剑,但能扛住棍棒。在江南那种地方,不会有人拿刀砍他,但地痞流氓的棍棒少不了。铁布衫够用了。

三种能力同时运转,互不干扰。账目心算在脑子里跑数字,金缕诀在脑子里织人脉网,铁布衫在身体里护着筋骨。陆悬鱼闭着眼睛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睁开眼睛,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欲破阀门,先通商路。”他自语道。

声音不大,但崔钰听见了,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云团也听见了,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洛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打破镜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闪闪烁烁的。

他扶着窗框,看着洛水东流。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一直流到海里去。商路也是这样,从洛阳出发,往东南去,一直通到江南。水不会因为前面有石头就停下来,它会绕过去,漫过去,甚至把石头冲走。商路也一样,阀门挡在前面,就绕开他们,或者等他们自己垮掉。时间站在水这边,也站在他这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洛水的气息和远处南市收摊后残留的炊烟味。风不凉,但比白天好多了,至少不烫人。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见崔钰还坐在那里,茶碗里的茶已经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片茶叶。云团趴在桌下,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我们去江南。”陆悬鱼说。

崔钰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站起来,把茶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

“老板,早睡。”

陆悬鱼点了点头。崔钰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悬鱼吹灭了烛火,躺到床上。云团从桌下钻出来,跳上床尾,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尾巴上。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洛水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哗啦,哗啦,一页一页地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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