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
五月末,洛阳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
洛水两岸的柳条不再像春天那样鲜嫩,绿得发黑发暗,垂在水面上,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像没睡醒的人。槐花早落尽了,枝叶倒是茂密,遮出一片片浓荫。卖酸梅汤的小贩把摊子支在树底下,吆喝声有气无力的,被蝉鸣盖过去。偶尔有一阵风从邙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但吹到城里就变成了热风,扑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
陆悬鱼站在新租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慕容冲的回信。快马加鞭从邺城到洛阳只用了三天。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盖着皇帝的玺印,朱砂鲜红,像一滴血。信封的背面还写着八个字——“悬鱼亲启,旁人勿拆”。陆悬鱼笑了笑,慕容冲还是这么仔细,连信封都要写上嘱咐。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叠得方方正正,折痕笔直。慕容冲的字写得比以前更好了,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信的开头照例是“悬鱼兄见字如晤”,然后写道:
“你在洛阳的事,朕都知道了。阮嗣宗能放下执念,是你之功德,也是天下之福。会稽王那边,朕会派人接洽。两国交好,不在于刀兵,在于人心。你做的事,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陆悬鱼读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慕容冲说话,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不是端着架子,是心里有底了。底气足了,说话就稳了。
后面写道:“你在洛阳还要住多久?邺城这边,王导称病不朝,但私底下动作不断。石虎的镇北营扩到一万五千人,兵器够用,粮草充足。你不在,白清一个人管铺子,手忙脚乱的。沈茯苓也不在,他的账就更乱了。”
陆悬鱼读到这里,摇了摇头。皇帝心细,自己的小生意还要劳神,白清管账确实不如沈茯苓。不是他算不清,是他坐不住。白清这个人,你让他吟诗作对,他能在书房里坐一天。你让他算账,他算一个时辰就要起来走一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沈茯苓不一样,她往柜台后面一坐,能坐一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眼睛不花,手不酸,头不晕。
信的最后,慕容冲写道:“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一个人在洛阳,身边没个人照顾,朕不放心。你若觉得合适,就把她留下。朕看你们俩挺合适的。”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眼睛的烧饼。
陆悬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了。他把信折好,正要塞进袖子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信抢走了。
沈茯苓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信纸,脸上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发白,像是怕信飞走似的。她低着头,眼睛盯着信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看到最后那几句话,她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连露在衣领外面的锁骨都泛着粉色。
“老板,您怎么不锁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自己的院子,锁什么门?”陆悬鱼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那我进来您也不说一声?”沈茯苓把信纸往身后藏了藏。
“你进来也没敲门。”陆悬鱼指了指门,“你自己看看,门开着呢。你走进来,脚步那么重,我早听见了。我故意不回头。”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把信纸从身后拿出来,抖了抖叠好,塞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往陆悬鱼怀里一塞,转身就走。她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砖上,哒哒哒的。
“沈茯苓。”陆悬鱼叫住她。
沈茯苓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耸着。
“信你看完了?”陆悬鱼问。
“看完了。”她的声音很轻。
“说说意见!”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上的蝉在叫。井边的云团抬起头,看了看沈茯苓,又看了看陆悬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老板,您别听陛下瞎说。他是皇帝,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嫁不嫁人?”沈茯苓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离她三步远,停下来。
“有什么道理?”沈茯苓看着他。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
沈茯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老板,您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沈茯苓转身走进厨房,边走边说,“老板,您给陛下写回信了吗?没写的话,我去磨墨。”
“还没写。你磨吧。”
沈茯苓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走进书房,滴进砚台里,拿起墨条一下一下地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动作很轻,很稳。
陆悬鱼坐在槐树下,从怀里掏出慕容冲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笑了笑。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房。书房不大,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上铺着笔墨纸砚。沈茯苓已经把墨磨好了,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发亮,散发着松烟特有的清香。
陆悬鱼铺开信纸,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开始写回信。
“陛下见字如晤。臣在洛阳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阮嗣宗之事已了,士风确有转好之象。会稽王殿下对两国交好颇为器重,赐臣文化特使之职,嘱臣整顿洛阳奢侈之风。臣思虑再三,决定在洛阳再住一段时间。”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像一张黑色的网。沈茯苓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槐树上的蝉。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蝉有几只。
陆悬鱼低下头,继续写。
“客栈房租较高,臣已在铜驼街附近租了一处小院,每月三两银子。院子不大,但住着清净。沈姑娘随臣同住,照顾臣的饮食起居。臣本想让白清多担待铺子里的事,但白清一人管三间铺子,确实手忙脚乱。沈姑娘说,让白清再从铺子里挑两个机灵的伙计帮着。臣觉得可行。”
他写完这段,又停下来,看了看信纸。这段写得太正经了,不像他平时的口气。他想了想,提笔又写了一行:
“陛下信末所画之笑脸,臣已阅。画工甚为精湛,臣自愧不如。”
写完了,他自己笑了。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沈茯苓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信封。
“老板,写完了?”
“写完了。”
“写了什么?”
“写了你的事。”
沈茯苓的脸又红了。“我的什么事?”
“写了你随臣同住,照顾臣的饮食起居。”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您就不能写得含蓄点?”
“含蓄了。我没写陛下说咱们俩合适。”
沈茯苓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她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茶。凉了。”
陆悬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是沈茯苓自己晒的菊花,加了一点蜂蜜。他喝完,把茶碗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帕子,把信封包好,交给沈茯苓。
“送出去。让张横派人送回邺城。”
沈茯苓接过帕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板,您说陛下那封信里画的烧饼,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烧饼。是笑脸。”
“我看就是烧饼。圆圆的,上面还有芝麻。”
陆悬鱼笑了。“行。烧饼就烧饼。”
沈茯苓红着脸走了。
陆悬鱼开始考察洛阳的奢侈之风。这是司马昱要求的事,这事没人替他做,只能他自己来。
洛阳的奢侈之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他决定从农、工、商、官四个层次入手,一个一个地看。他先去了洛阳城外的农村。五月底的农村,正是夏收的季节。田里的麦子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农人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割麦子,打麦子,晒麦子。他们的脸上淌着汗,脖子上搭着毛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陆悬鱼蹲在地头,跟一个正在歇晌的老农聊天。老农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他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麦田。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强。去年旱,麦子没长起来。今年雨水好,麦子饱。”
“够吃吗?”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够吃。但不够交。”
“交什么?”
“交租。交税。交份子。交了这些,剩下的就不多了。要是碰上红白喜事,还得借。”
陆悬鱼皱了皱眉。“红白喜事,也要比?”
“比。”老农叹了口气,“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摆了多少桌酒席,请了多少宾客都要比。比不过人家看不起。所以大家硬着头皮借,借了还不起就卖地。卖了地就成了流民。你看那边——”老农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荒地,“那本来是王家的地,去年王家娶媳妇,花了三十两银子,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地被人收走了。现在王家的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去了流民营,也许去了别处。”
陆悬鱼顺着老农的手指看过去。那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地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王”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谢过老农走了。
他沿着田埂走了很远,看了很多。有的农户房子盖得高,门前还立着石狮子,那是富户。有的农户住的是茅草屋,墙是土坯的,屋顶上长着草,那是贫户。富户和贫户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富户看不起贫户,贫户恨富户。恨有什么用?恨完了,还是穷。
陆悬鱼又去了洛阳城里的工匠坊。工匠坊在南市的东边,一条窄巷子里,两边全是铺子。铁匠铺、木匠铺、泥瓦匠铺、漆匠铺、石匠铺,一家挨着一家。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头疼。陆悬鱼走进一家铁匠铺,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在铁砧上打一把锄头。火星四溅,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铁匠的手臂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铁匠不在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悬鱼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等铁匠把锄头打完,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铺子里全是水汽。
“师傅,生意怎么样?”
铁匠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陆悬鱼一眼。“还行。饿不死。”
“接活容易吗?”
“容易。但赚不到钱。”铁匠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农具,“这些东西,谁都会打。价钱压得低,赚不了几个子。想赚大钱得接大活。大活轮不到我。城东的张铁匠手艺不如我,但他有关系,能接到大活。人家请他吃饭,请客送礼,把名声做上去了。名声上去了活就来了。活来了钱就来了。我呢?我只会打铁不会请客。所以我就打这些小东西,饿不死也富不了。”
陆悬鱼看了看墙上的农具,又看了看铁匠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那是一双干了半辈子活的手。手艺确实好,锄头的刃口磨得雪亮,镰刀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好手艺抵不过好关系。这就是洛阳工匠坊的现实。
他又去了木匠铺、泥瓦匠铺、漆匠铺、石匠铺,看到的听到的都差不多。真正手艺好的工匠接不到大活,手艺差的反而赚得盆满钵满。因为手艺好的不会攀关系,手艺差的擅长请客送礼。风气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陆悬鱼又去了洛阳的南市。南市是洛阳最大的市场,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他走进一家绸缎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迎上来。
“客官,买布?小店刚到一批蜀锦,花色好,质地软,您看看?”
陆悬鱼摸了摸蜀锦,确实好。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肤。
“多少钱一匹?”
“二两。”
“贵了。别家才一两五。”
老板笑了。“客官,您说的是别家的货。别家的货是次品,我这可是正品。您看这纹路,这光泽,这手感,一两五能买到吗?只能买到次品,穿在身上三天就起球。我这是正品穿三年都不坏。您算算,三年,一年才二两,一天不到一分钱。贵吗?不贵。”
陆悬鱼笑了笑,没有还价。他看了一圈,又问:“老板,洛阳的绸缎庄,哪家最大?”
“王家的最大。王家的绸缎庄在城东,三间铺面连在一起,气派得很。您要是想买好的,去王家。”
“王家的货,比您这的贵吧?”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贵是贵,但人家的货好。人家的蜀锦是从成都直接运来的,不经过中间商。我这个是从洛阳的批发商手里拿的,贵了一道手,自然比不上人家的便宜。”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又去了粮店、盐铺、茶庄、酒肆,看到的现象都一样。大商号垄断了货源,定价权在他们手里。小商号只能从他们手里拿货,价格高,利润薄。大商号之间还互相攀比,你开三间铺面,我开五间。你请十个伙计,我请二十个。你挂金字招牌,我镶金边。比来比去,成本越来越高,利润越来越薄。最后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物价涨了,老百姓买不起。买不起就饿着。饿着就骂。骂完了还是饿着。
陆悬鱼又去了衙门。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亮玉牌,只是站在衙门口看。衙门口的石狮子很威武,但狮子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很久没人打扫了。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有几个官员在乘凉,手里拿着麈尾,说说笑笑。他们说的不是公事,是玄理。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名可名非常名”。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衙门的公房里,文案堆得像小山,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批阅了。
陆悬鱼站了一会儿,有个衙役走出来,看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陆悬鱼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他在邺城见多了。邺城的衙门以前也是这样,后来慕容冲整顿了,砍了几个不作为的官员的头,挂在了城门上,剩下的就老实了。洛阳没有慕容冲,洛阳有司马昱。司马昱不敢砍头,所以官员们不怕。不怕就不改。不改就继续奢靡。
晚上,陆悬鱼回到小院,坐在槐树下,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石桌上,石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大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陆悬鱼看着它,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大钱,出来说说话。”
大钱没有声音。过了几息,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瓮里说话。
“老板,您又找我?”
“找你问问。今天跑了四个地方,农、工、商、官,都看了。奢侈之风严重,评比之风严重。我看明白了,但我看不明白的是——这股风,是从哪里吹起来的。不是一个人吹的,是一群人。不是一天吹的,是一百多年。我找不到源头。”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那股气还在。”
陆悬鱼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气?”
“围着您的那股气。我之前说过,有人放了气在您身边,跟着您,罩着您。那气是杀意,也是奢意。杀意是杀您的,奢意是——让您看不清的。”
“让您看不清问题的根子。您今天跑了四个地方,看到的是现象,不是根源。根源在气上。气把人的欲望放大了。欲望大了就贪。贪了就奢。奢了就比。比了就斗。斗了就乱。乱了就亡。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但源头只有一个。”
陆悬鱼看着大钱。“源头在哪?”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还在。您要找到它的发源地,得顺着气摸。气从哪里来,您就往哪里走。”
“怎么摸?”
“用心摸。用您的心去碰那股气。气会动,您就能感觉到它往哪边偏。偏了就跟着走。走到最后就是源头。”
陆悬鱼把大钱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觉大钱的存在。大钱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片没有化完的冰。他用心去碰那股气。碰了一下没感觉到。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感觉到。第三次,他感觉到了一点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凉意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他抓住了。它往南偏。
陆悬鱼睁开眼睛。
“南边。气往南边偏。”
陆悬鱼回到屋里,点上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老儒日记。日记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纸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他翻到折角的一页。老儒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他找到了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石崇。第五届财神。属云栖阁。”日记里没有石崇的具体事迹,只写了老儒的评语。陆悬鱼读了几行,知道石崇是以奢侈误国的。老儒在日记里写道:“石季伦之奢,古今罕见。其败也,非败于财,败于奢。奢极则心乱,心乱则行邪,行邪则祸至。”
其他再没有奢侈之源,陆悬鱼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石崇的遗迹在洛阳。金谷园--石崇的别墅,在洛阳老城东北七里处的金谷洞内。他熟悉金谷园,清谈会只是占据一角,还有没去到的地方。
他决定去找谢道蕴。谢道蕴是谢家的人,在洛阳住了很多年,对洛阳的掌故一定熟悉。他需要知道石崇在洛阳的遗迹还有哪些,金谷园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残留着石崇的奢靡之气。
第二天一早,陆悬鱼去了王府。丫鬟领他进去,谢道蕴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点心是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谢道蕴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陆公子,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陆悬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谢姐姐,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石崇。”
谢道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石崇?”
“对。金谷园的主人。”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陆悬鱼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我在查洛阳奢侈之风的源头。查来查去,查到了石崇身上。他是前朝最有名的奢靡之人,金谷园就在洛阳。我想知道,他在洛阳还有没有别的遗迹。除了金谷园,还有没有他的旧宅、别业、庄园之类的地方。东西在气就在。气在影响就在。”
谢道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石崇的遗迹,金谷园是最大的一处。金谷园在洛阳老城东北七里,金谷洞内。当年石崇在那里建了一座别墅,周围几十里都是他的土地。他在园子里养了上千个姬妾,每天锦衣玉食,斗富比阔。金谷园毁了之后,那片地方荒了很久。后来咱们占据一角,举办清谈会。有人在那里其他地方种地,但庄稼长得不好。老人们说,是因为地底下埋着太多奢靡的东西,土地被糟蹋了,长不出好庄稼。”
她顿了顿,继续说:“除了金谷园,洛阳城里还有几处石崇的旧宅。一处在南市附近,后来被王家买去了,改成了王家的绸缎庄。一处靠近铜驼街,后来被卢家买去了,改成了卢家的书肆。还有一处在城西,后来被郑家买去了,改成了郑家的铁坊。这些宅子虽然换了主人,但里面的石头、木头、砖瓦,都是石崇当年用过的。”
陆悬鱼把这些地方一一记在心里。“谢姐姐,这些宅子,现在还能进去看吗?”
谢道蕴摇了摇头。“不容易。那些宅子现在是王、卢、郑家的产业,外人进不去。你要想进去,得通过他们家的人。但你跟他们家的人不熟,贸然去求,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我先去金谷园。金谷园现在大部分是荒地,总没人管吧?”
“金谷园是荒地没人管。但你去那里能找到什么?除了清谈会地方,其余都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石崇的气就算还在,也早就渗进土里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谢姐姐,你相信气吗?”
谢道蕴看着他。“什么气?”
“一个人留下的气。好人留下好气,坏人留下坏气。气在影响就在。石崇留下了奢靡之气,这股气在洛阳城里飘了多年,还在影响着这里的人。”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陆公子,我不懂气。但我懂人。人死了名声还在。名声在影响就在。石崇的名声是奢靡,后人学他的奢靡,不学他的别的。所以洛阳的奢靡之风,源头在人心。人心不改,气就不会散。”
陆悬鱼点了点头。“谢姐姐,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谢道蕴叫住了他。
“陆公子。”
他停下来,回过头。
“石崇的事,你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人。你还查吗?”
陆悬鱼看着她。“查。不查,怎么知道不该查?”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去吧。”
陆悬鱼推开门,走出了谢府。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云团从树荫下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云团,咱们要去找一个死人留下的气。”
云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天空。它轻轻哼了一声。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巷子。云团跟在后面,不紧不慢,步伐沉稳。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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