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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农历七月,暑气渐消,秋风初起。平安巷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王婆的豆腐摊前挂起了驱蚊的艾草,说是七月鬼门关开,阴气重,熏熏能避邪。

陆悬鱼听了直乐。

鬼门关?他刚从那儿回来。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王婆能吓死。

从幽州回来后,日子过得格外平静。平安小押的生意越来越好,街坊们都知道陆老板心善,给的价公道,有急用钱的头一个想到他。白清算账看货是把好手,崔钰搬货整理从不偷懒,小貔貅每天除了吃鸡蛋腊肉就是在院子里追蝴蝶,偶尔跑到巷口吓唬过路的小狗,日子过得比他还舒坦。

陆悬鱼也没闲着。

每天早起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摸索那柄噬魂刃。火炼真人说这刀现在能吞人怨念,也能放因果之力,可怎么吞怎么放,没人教,全靠自己悟。

他在院子里立了个草靶子,一刀一刀戳。

小貔貅蹲在旁边看,看他戳了几十下,打了个哈欠,趴下睡了。

白清从屋里探出头:“老板,您这刀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陆悬鱼回头:“什么问题?”

白清指了指草靶子:“您戳了六十七刀,一刀都没戳中。”

陆悬鱼低头一看,草靶子完好无损,旁边的老槐树多了六个窟窿。

“……”

小貔貅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小短腿抖了抖,像是在笑。

晚上吃过饭,陆悬鱼去找崔钰。

那闷葫芦白天干完活就回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陆悬鱼敲开门,崔钰站在门口,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练练?”陆悬鱼晃了晃噬魂刃。

崔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院子里,月光如水。

崔钰从柴堆里抽了根木棍,掂了掂,冲陆悬鱼勾了勾手。

陆悬鱼握着噬魂刃,深吸一口气,扑上去就是一刀。

崔钰侧身躲开,木棍横扫,敲在他手腕上。

陆悬鱼手一麻,噬魂刃差点脱手。

再来。

崔钰这次连躲都没躲,木棍轻轻一拨,把他的刀带偏,然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陆悬鱼往前扑了两步,趴在地上。

小貔貅从屋檐上探出头,“啾”了一声,那表情像是在说——“就这?”

陆悬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冲上去。

一炷香的功夫,他趴了十七回。

崔钰收了木棍,看着他。

“还行。”

陆悬鱼喘着气:“还行是什么意思?”

崔钰想了想,说:“比昨天强。”

陆悬鱼乐了。

他知道崔钰是在点拨他——不是教刀法,是教他如何用“力”。噬魂刃有灵,不能用蛮力,要用意,用心,用那股金色的因果之力。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刀身里那股温热的气息。

再睁开眼时,眼底有金光闪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天,陆悬鱼忽然想起一件事——爹娘的忌日快到了。

他爹是七月走的,他娘是八月,前后差了不到一个月。以前每年这时候,他都会去城外的义庄附近烧点纸钱,找个没人的地方念叨几句。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有钱了。

他想了想,决定去寺庙里给爹娘祈福上香。

白清听了,点点头:“应该的。城西有座开法寺,香火旺,不少人都去那儿。”

陆悬鱼一愣:“开法寺?”

白清道:“几百年了。听说当年佛图澄大师在这儿讲经,皇帝给他建的。”

陆悬鱼挠挠头,这些名号他一个都不知道,但听起来挺厉害。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香烛纸钱,往城西走去。

开法寺在邺城西郊,背靠紫陌山,面临漳河水。

远远望去,一片红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最高的那座佛塔直插云霄,塔尖的金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晨钟之声悠悠传来,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寺庙的山门足有三丈高,朱红的大门上镶着九行九列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开法寺”。那字端庄厚重,一笔一划都透着威严。

山门两侧立着一对石狮,高有一丈,蹲踞在那里,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像要择人而噬。狮子脚下踩着的绣球和幼狮,雕得栩栩如生。

跨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大雄宝殿。甬道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每一棵都有合抱粗,树龄少说几百年。此时正值七月,银杏叶青翠欲滴,遮天蔽日,把整条甬道笼罩在一片清凉之中。

有诗为证:

紫陌山前古道斜,开法寺里旧烟霞。

千年银杏遮天日,百尺浮屠入云涯。

钟磬声传三里外,香灯影照万家纱。

欲问前朝兴废事,老僧无语数落花。

又诗云:

圣上当年建法筵,佛图澄师演真诠。

漳河水映琉璃瓦,紫陌风摇铁马檐。

劫火几回烧不尽,禅心一念自安然。

我来欲问轮回事,忽听钟声到耳边。

大雄宝殿巍峨壮观。殿基用汉白玉砌成,高出地面一丈有余,四面都有石阶可登。殿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覆着青色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层叠叠,雕着龙凤、莲花、飞天,繁复精美,让人眼花缭乱。殿前的八根廊柱,每一根都是整块的青石雕成,上刻盘龙,龙身缠绕,龙爪飞扬,龙头探出,栩栩如生。

殿内更是金碧辉煌。正中供奉着三世佛,金身高达三丈,宝相庄严。佛前香案上摆满了香花灯果,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四周墙壁上绘满了壁画,有佛本生故事,有地狱变相图,有飞天散花,有罗汉渡海。那些画色彩鲜艳,人物生动,仿佛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陆悬鱼看得眼都花了。

他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我现在过得挺好,开了个小押,赚了点钱,有两个好伙计帮忙,还养了只……狗。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准备捐点香油钱。

刚走到功德箱前,一个和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这和尚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干净的僧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就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的笑容。

“施主,捐功德?”和尚双手合十。

陆悬鱼点点头,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往功德箱里投。

和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

“施主,这二十文……是给您自己捐的,还是给父母捐的?”

陆悬鱼一愣:“给我爹娘捐的。”

和尚的笑容更深了:“施主有所不知,为父母捐香油钱,讲究的是‘孝心’二字。孝心越重,福报越大。二十文……这个,这个……”

他干咳两声,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咱们寺里刚请了一尊地藏菩萨像,专门超度先人。如果施主能捐一百文,就可以在地藏菩萨前点一盏长明灯,保佑令尊令堂往生极乐。”

陆悬鱼眨眨眼:“一百文?”

和尚连连点头:“一百文。不多不多,比起令尊令堂的恩情,这点钱算什么?”

陆悬鱼想了想,又从钱袋里数出八十文,凑了一百文,投进功德箱。

和尚眉开眼笑,正要说话,又一个和尚走了过来。

这和尚年纪大些,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为父母捐灯,功德无量。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看陆悬鱼的钱袋。

“施主有所不知,光点灯还不够。地藏菩萨经上说:‘少失父母恩爱者,未知魂神在何趣。或塑或画大士身,悲恋瞻礼不暂舍。’”

陆悬鱼听得一头雾水。

瘦和尚解释道:“意思是说,如果父母早逝,不知道他们投生到了哪一道,最好的办法是塑一尊地藏菩萨像,虔诚礼拜。咱们寺里正好有工匠,塑一尊三尺高的地藏像,需添一两银子。”

陆悬鱼愣住了:“一两?”

瘦和尚点头:“一两。施主想一想,令尊令堂养您这么大,花的不止一两吧?”

陆悬鱼无言以对,又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瘦和尚接过银子,笑容满面地走了。

陆悬鱼松了口气,正要往外走,第三个和尚又出现了。

这和尚是个胖大和尚,肚子挺得老高,走路一摇一晃。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笑眯眯地拦住陆悬鱼。

“施主,留步。”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胖和尚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施主请看,这些都是在本寺做法事超度先人的善信。咱们寺每年七月十五都有盂兰盆会,超度十方孤魂。施主若能为令尊令堂登记一个名字,只需一两银子,便可让他们在法会上得度。”

陆悬鱼:“……”

胖和尚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施主,一两银子,买一个心安,不贵吧?”

陆悬鱼叹了口气,又摸出一两银子。

胖和尚接过,在册子上飞快地写下“陆氏先人”四个字,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孝心可嘉,功德无量。”

陆悬鱼揣着空了大半的钱袋,终于走出了大雄宝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和尚站成一排,正冲他挥手告别,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

陆悬鱼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

出了大雄宝殿,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寺里的甬道往后走。他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再给爹娘烧点纸钱。

走到一处偏殿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殿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地藏殿”。

陆悬鱼心里一动。

地藏?有点熟。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不大,只有寻常三间房大小。正中供奉着一尊金身塑像,正是地藏王菩萨。菩萨结跏趺坐,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面容悲悯,目光低垂,像是在看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看尽三界众生。

塑像前香案上,只燃着一盏长明灯,没有香花供果,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

冷冷清清。

陆悬鱼站在殿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他。

不是塑像,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愣住了。

殿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门口,站着一个灰袍僧人。

那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打了几块补丁。他手里拄着一根锡杖,锡杖顶端挂着六个铜环,每一个都有拳头大。他的面容清瘦,眉目低垂,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

陆悬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那双眼睛,像两潭古井,深不见底。可那古井里,又隐隐有悲悯的光在流动,照得人心底发暖。

僧人开口了。

“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敲在人心上。

陆悬鱼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风吹过湖面。

“你不是正在寻我?”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地藏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菩萨!”

地藏王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拜。

“起来。”他说,“地上凉。”

陆悬鱼爬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厉渊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本是我幽冥司的人。当年选他去当财神,本以为他能济世度人,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陆悬鱼不知该怎么接话。

地藏王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在外殿,被三个和尚拦住了?”

陆悬鱼一愣,点了点头。

地藏王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那三人,一个求财,一个求名,一个求食。皆为我佛门弟子,却忘了佛门本意。”

他顿了顿,又道:“佛说,财、色、名、食、睡,地府五条根。他们种的是善因,还是恶因,日后自见分晓。”

陆悬鱼听得似懂非懂。

地藏王又开口了。

“下一个,是钱通?”

陆悬鱼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地藏王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香案前,伸出手,轻轻拂去长明灯上的一点灰。

陆悬鱼听得目瞪口呆。

地藏王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进去?”

陆悬鱼挠挠头:“我……我还没想好。”

地藏王道:“活人入幽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灵魂出窍,一种是肉身横渡。你杀厉渊的时候,用的是哪种?”

陆悬鱼道:“肉身。”

地藏王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噬魂刃上。

“这刀不错。火炼的手艺?”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火炼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走到陆悬鱼面前,伸出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陆悬鱼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入,脑海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那是轮回司的结构图,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轮回司有七司。”地藏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接引、审核、判罚、轮回、超度、档案、督查。钱通在轮回司,掌簿判官,专管投胎名额。他的暗室在轮回司正殿侧后方,走廊尽头,门上有三个铜钉,左边那颗能动。”

陆悬鱼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地藏王又道:“你进去的时候,从鬼门关走。我的人会放行。”

陆悬鱼愣了一下:“您的人?”

地藏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轮回司不比厉渊的地宫。那里有十殿阎罗坐镇,有七司官吏,有数万鬼卒。你不能硬闯,只能智取。”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恨吗?”

陆悬鱼愣住了。

恨?恨谁?

地藏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悲悯更深了。

“你爹被打死的时候,你恨吗?你姐被卖掉的时候,你恨吗?你娘哭瞎眼的时候,你恨吗?”

陆悬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恨。

他恨崔家,恨那些当铺,恨那些吃人的阀门。他恨这个世道,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

地藏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恨是业障。”他说,“可有些事,需要有人去恨,去做。我曾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你可知此愿为何?”

陆悬鱼摇头。

地藏王缓缓道:“地狱不空,不是指地狱里没有鬼魂,而是指众生心中没有地狱。心中有恨,便是地狱;心中有怨,便是地狱;心中有贪,便是地狱。钱通那等人,心中地狱已满,所以才会做出那等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渡他,不是替他解脱,而是替那些被他困在地狱里的人,打开一扇门。”

陆悬鱼听得心头一震。

地藏王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来时路远,归时路近。去吧。”

陆悬鱼想问“去哪儿”,可话还没出口,一阵风吹过。

他眨了眨眼。

殿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地藏王的塑像上。

灰袍僧人不见了。

陆悬鱼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他摸了摸眉心,那股温热的气息还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轮回司的结构图,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偏殿,每一个门,都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腰间的噬魂刃,那匕首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他走出地藏殿,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塑像还是那尊塑像,悲悯的目光,低垂的眼帘。

回到平安巷,天已经黑了。

陆悬鱼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三个和尚轮番上阵,花了他将近三两银子。可他不后悔。

给爹娘花的,值。

地藏王说的那些话,他有些懂,有些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崔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崔钰站在门口,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陆悬鱼道:“钱通,轮回司,去不去?”

崔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悬鱼笑了。

“好,准备准备,过几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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