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流
林缚是被手指上的刺痛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破罐子。窗外天色微明,晨雾还没散尽,屋里光线昏沉。
刺痛是从右手食指传来的。
林缚抬起手,凑到眼前一看——指尖上多了个细小的伤口,像被针扎过,周围一圈淡淡的青痕。他愣了愣,想不起来这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夜里的事,像蒙了一层雾。
他只记得玄尘子救了他,收走了罐子,带他回屋……然后呢?
林缚皱着眉使劲想,可记忆到玄尘子转身离开的背影就断了。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圈青痕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是什么东西藏在皮肤底下。他用另一只手去搓,搓不掉,那青色像是长在肉里的。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缚猛地抬头,下意识把手指藏进袖子里。
“进来。”
门推开,玄尘子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脸色比昨晚更黄了几分,眼窝深陷,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醒了?把药喝了。”
林缚接过碗,药还烫着,一股熟悉的苦味直冲脑门。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顿住。
这药的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
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无名口诀淬炼出的感官让他本能地察觉到异样。
“怎么?”玄尘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林缚抬起头,对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疲惫有关切,和往常一模一样。
他一口把药喝完。
玄尘子接过空碗,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罐子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林缚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从发现罐子发光,到跑去空地,再到那张脸从罐口浮出来。说到最后,他顿了顿:“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您来了,然后……”
然后就是今早醒来。
玄尘子听完,久久没说话。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脸上,那张焦黄的脸看起来像一张风干的树皮。
“那个罐子,”玄尘子终于开口,“是一件邪物。三百年前,有个邪修用它炼制阴魂,后来被正道追杀,罐子也流落在外。我找了很多年,没想到它就在道观的柴房里。”
林缚听得后背发凉:“那、那昨晚那张脸……”
“是那邪修留下的一缕残魂。”玄尘子看着他,目光复杂,“它想夺你的身体,借尸还魂。”
夺舍。
林缚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他在道观的藏书里见过,那是邪道最恶毒的禁术。
“那现在呢?那张脸……”
“被我封回罐子里了。”玄尘子站起身,“罐子我会处置,你不用担心。只是……”
他顿住,看向林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只是什么?”
“只是那残魂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玄尘子说,“它说什么你都别信。邪物最擅长蛊惑人心,你若信了,就走火入魔了。”
林缚点点头。
玄尘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这几天好好养伤,别到处乱跑。还有,昨晚的事,对谁都别说。沈墨尘那儿……也别提。”
门关上了。
林缚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圈青痕还在,在晨光下像一圈细细的纹身。
他没告诉玄尘子那滴绿液钻进他手指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
接下来几天,林缚一直待在屋里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脚上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每次出门,总觉得玄尘子在看他。
那道目光从药田那边投过来,关切,温和,和往常一模一样。
可林缚就是觉得不自在。
他把这归结于自己疑神疑鬼。那晚的事把他吓坏了,看什么都觉得有鬼。
几天后,林缚的伤彻底好了。他走出屋子,想去找沈墨尘说说话。
穿过回廊,来到沈墨尘住的那间小屋前,门虚掩着。
林缚敲了敲门:“张师兄?”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银子。
林缚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信,抽出信纸。
“林缚师弟:
我走了。
下山闯荡江湖去了,这是我打小就有的念想。在观里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勿念。
这银子是留给你的,算是我这个师兄的一点心意。好好跟着玄尘子师父练功,别像我一样没出息。
沈墨尘 留”
林缚把信看了三遍。
沈墨尘走了?
前天他们还一起吃饭,沈墨尘还说等伤好了带他去山里采蘑菇。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跑出门,在观里四处找,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沈墨尘去了哪儿。有个扫地的老道说,昨天半夜好像看见有人背着包袱下山,模模糊糊的,没看清是谁。
林缚站在山门前,望着蜿蜒而下的石阶,心里空落落的。
沈墨尘就这么走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那些话——“下山闯荡江湖”,“别像我一样没出息”。这话说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走。
可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林缚在山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玄尘子屋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玄尘子佝偻的身影。他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影子晃来晃去。
林缚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咳嗽。
接着是玄尘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快了……就快了……”
林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别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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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墨尘走了。
走得莫名其妙。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快。可沈墨尘平时写字很工整,怎么会写成这样?
还有那句话——“别像我一样没出息”。
沈墨尘平时从不说这种话。他总说“咱们这种资质,能活着就不错了”,“出息不出息的,有什么要紧”。
这不像他说的话。
林缚把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墨尘真的是自己走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晚罐子里那张脸说的话:“你的身体,是我的了。”
他想起玄尘子收走罐子时,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复杂,古怪,他看不懂。
他想起玄尘子今早说:“那残魂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可那残魂说了什么?
它说:“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到光的人。”
它说:“你已经沾了我的血。”
林缚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右手,借着月光看那根手指。
那圈青痕还在。
比前几天淡了些,但还在。
他盯着那圈青痕,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那滴绿液钻进他手指之后,他疼得把罐子扔了出去。可后来玄尘子出现的时候,罐子已经在他手里了。
是谁捡起来的?
是他自己吗?
他不记得了。
林缚把手指凑到眼前,想看清那圈青痕到底是什么。月光太暗,看不清。他爬起来,想去点灯——
手指突然一热。
那圈青痕亮了一下。
很淡,像萤火虫的光,一闪就灭。
林缚愣住了。
他盯着手指,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再发生。
他慢慢躺回去,把手指紧紧攥在掌心。
这一夜,他再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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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缚照常养伤,照常练功,照常给玄尘子打下手。
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留意以前从不注意的事。
比如玄尘子每次给他煎药,都会在厨房里待很久。门关着,窗关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比如玄尘子看他的眼神,关切是真的关切,可关切底下,总藏着点什么。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贵重的东西,生怕磕着碰着,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比如那些药——林缚偷偷留了一点药渣,拿去问观里一个懂药理的老道。老道看了一眼,说这是大补的方子,一般人吃了受不了,只有修炼某种特殊功法的人才会用。
什么特殊功法?
老道摇头,说不知道。
林缚没再问。
他把药渣收好,回去的路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玄尘子对他,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四年了,他在这个道观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玄尘子把所有的药材都用在他身上,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他身上。那些药,随便拿一味出去卖,都够普通人吃一年。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个资质普通的难民?
林缚想起那天孙义说的话:“玄尘子师叔对你可真好啊。我听说,他那边本来不收徒的,破例收了你。”
破例。
他为什么破例?
林缚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开始偷偷观察玄尘子的一举一动。
而玄尘子,似乎也在观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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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林缚脚上的伤彻底好了。
那天傍晚,玄尘子把他叫到屋里。
“你的伤好了,该继续练功了。”玄尘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无名口诀,“这东西你练了三年,也该有些成效了。来,给我说说,练到第几层了?”
林缚站在他面前,低头道:“第三层初期。去年就卡住了,一直没动。”
“卡住了?”玄尘子的眉头皱起来,“一点都没动?”
“没有。”
玄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里很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明天开始,”玄尘子说,“药量加倍。”
林缚抬起头:“师父,这……”
“别说了。”玄尘子摆摆手,“你是我徒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下去吧,早点休息。”
林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玄尘子问:“对了,沈墨尘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林缚脚步一顿,回过头。
烛光里,玄尘子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没说什么,”林缚说,“就留了封信,说是下山闯江湖去了。”
“嗯。”玄尘子点点头,“年轻人,想出去闯闯也正常。行了,去吧。”
林缚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玄尘子怎么会知道沈墨尘走了?
他这几天一直待在神手谷,从没出去过。而沈墨尘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观里也没人特意来告诉他。
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缚站在门外,夜风吹过,后背一阵发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烛光摇曳,玄尘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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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林缚更加沉默。
他每天按时练功,按时喝药,按时给玄尘子打下手。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感恩戴德的徒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喝药的时候,他都只喝一半。另一半,趁玄尘子不注意,倒进窗外的草丛里。
那些药喝下去,他的修炼确实会快一点。可每次喝完,他都觉得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壳,裹着他的经脉,裹着他的丹田。
而那圈青痕,一直没消。
它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缚把手指凑到眼前,还是能看见那圈淡淡的青光。
有时候,他觉得那圈青光在动。
像是一圈细细的蛇,在他皮肤底下慢慢游走。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在夜里出去过。
他怕。
怕看见那个罐子。
怕看见那张脸。
更怕看见——
玄尘子站在暗处,看着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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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年。
林缚的修炼,彻底卡死在第三层初期。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层薄薄的屏障就是捅不破。
玄尘子脸上的焦黄越来越深,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可他对林缚的好,一点没变。药照给,方子照换,各种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到林缚手里。
林缚照喝。
但每一碗,都只喝一半。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天傍晚,玄尘子把他叫到屋里。
“我要下山一趟。”玄尘子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去给你找一味药。这药难寻,可能要些日子。你这段时间好好练功,不要松懈。”
林缚点头:“师父,您多保重。”
玄尘子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可落在林缚肩上,却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等我回来。”玄尘子说。
林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疲惫,有关切,还有一丝林缚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终于要到手的东西。
林缚低下头:“是,师父。”
第二天一早,玄尘子背着药篓走了。
林缚站在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圈青痕还在。
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缚把手指攥紧,闭上眼睛。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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