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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全球救市与“僵尸市场”


各国央行联手放水,但市场依旧麻木

2008年10月8日,星期三,华盛顿时间上午七点。

美联储宣布紧急降息50个基点,将联邦基金利率下调至1.5%。

三小时后,伦敦。

英格兰银行宣布加入降息阵营,降息50个基点至4.5%。

同日,法兰克福。

欧洲央行、瑞士央行、加拿大央行同步降息50个基点。

下午三时,北京。

中国人民银行宣布下调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下调存贷款基准利率0.27个百分点。

24小时内,全球六大央行史无前例地联手行动。

消息如潮水般涌向交易终端,默石投资交易室的大屏幕上,彭博快讯以每分钟三条的速度滚动刷新。那些标题一个比一个震撼——“协同降息”“联合注资”“史无前例”“流动性海啸”……

张浩已经离职了,他的风控台前坐着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年轻风控员,叫小林。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声音有些发紧:

“陈总,这么多央行同时出手……这是不是意味着,底快到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新闻标题,又看看分毫未动的股指期货报价。

道琼斯期货在降息消息公布后瞬间拉升2%,但不到二十分钟,涨幅已经收窄至0.7%。欧洲股市开盘后短暂冲高,随即掉头向下,英国富时100指数此刻已经翻绿。

这不是市场见底的特征。

这是市场在说:太晚了。不够。没用的。

“底不是政策托出来的。”陈默终于开口,“底是摔出来的。”

他转向小林:“不要因为政策新闻改变任何风控参数。我们的现金比例维持在52%,不做任何主动加仓。”

小林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这么多央行联手,史无前例,为什么陈总还是这么冷静?

陈默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摔出来。

---

2008年10月15日,星期三,首轮救市政策出台一周后。

上证指数收于1909点,比全球联合降息当天还跌了3.2%。

两市成交额连续八个交易日低于400亿,创下200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偶尔出现的单日反弹从未持续超过半天,每次冲高都会引来更汹涌的抛盘——那不是理性的卖盘,是劫后余生的逃亡者不计成本的离场。

“利好出尽是利空”——这句股谚从未如此精准地被验证过。

“陈总,”王涛的声音从交易席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无力感,“您看贵州茅台,今天又跌了3%。市盈率已经跌破15倍了。去年这个时候,它的市盈率是70倍。”

陈默调出茅台的资料。

2007年最高点,股价230元,市值过千亿,被称为“中国第一高价股”。

此刻,股价72元,市值不到高点时的三分之一。

他继续往下翻。

深万科,A股地产龙头,2007年高点40元,此刻6.8元,市盈率5.3倍。

招商银行,2007年高点46元,此刻11.2元,市净率1.2倍。

中国平安,再融资风波后一路阴跌,此刻股价22元,低于2007年1月的水平。

这些公司做错了什么吗?

茅台还是那个茅台,茅台镇的水、赤水河的粮、窖藏五年的工艺,什么都没变。万科还是那个万科,管理层依然是中国地产界最职业化的团队。招行还是那个招行,零售银行业务依然是同业标杆。平安的再融资吃相难看,但它的保险业务依然在赚钱。

只是市场不再关心这些了。

在市场看来,它们不再是一家家公司,而是一个个需要被抛售的代码。

---

2008年10月22日,交易室。

沈清如从研究席抬起头,把手里的平板递给陈默。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家深市中小板公司的财务摘要:

公司名称:永新股份

主营业务:塑料软包装材料

2008年上半年净利润:6200万元

同比增速:18.7%

每股净资产:4.82元

当前股价:3.95元

市值:6.8亿元

账面现金:3.2亿元

应收票据及账款:1.8亿元

存货:1.1亿元

总负债:2.3亿元

陈默看了三秒。

3.95元的股价,低于4.82元的每股净资产。

市值6.8亿,账面现金加应收就超过5亿,存货和固定资产几乎是白送。

这是一家过去五年从未亏损、今年上半年依然增长18%的公司。

它不是ST股,不是庄股,不是夕阳行业。它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认真做实业的中小企业。

陈默调出它的日K线图。

2007年8月,股价16元。

2008年1月,股价12元。

2008年6月,股价7元。

2008年9月,股价5元。

今天,3.95元。

成交量呢?

最近五个交易日,日均成交额不足200万。对于一个市值6.8亿的公司来说,这意味着每天只有不到0.3%的股份换手。

没有人在买。

也没有人在卖。

它就这样飘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行李,上面落满了灰尘。

“你觉得它值多少钱?”沈清如问。

陈默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那个答案太过惊人,以至于他需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打开计算器:

账面现金3.2亿  +  应收票据及账款1.8亿  +  存货1.1亿  =  6.1亿。

减去总负债2.3亿  =  3.8亿。

这是这家公司“现在就清盘”可以收回的现金。

而它的市值是多少?

6.8亿。

也就是说,市场给这家公司“继续经营下去”的估值溢价是3亿——刚好等于它账上的现金。

市场的意思是:你的厂房、设备、品牌、客户、员工、技术、未来现金流……所有这些无形资产,加在一起,值零。

更准确地说:市场认为,这家公司接下来每赚一分钱,都是在填之前高估值的坑。它必须先把市值跌到清算价值以下,才算“干净”。

陈默放下平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继续等待。等市场情绪回暖,等流动性恢复,等那些逃离的资金重新想起这些公司的存在。这条路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熬。

另一条路,是现在就开始买。用公司账户上最后那52%的现金,一笔一笔、悄悄地、缓慢地,把这些被遗弃在角落里的行李捡起来。

但这条路太危险了。

市场还在跌。你不知道底在哪里。你现在觉得3.95元便宜,也许下个月它就跌到3.5元、3元、2.5元。你买的每一股,都可能在一个月后变成账面亏损。客户不会理解你在“价值投资”,他们只会看到净值又跌了。

而且,你哪来的钱?

公司账上52%的现金,那是用来发工资、付房租、应对赎回的。抵押房子换来的三百五十七万,后天才能到账,那笔钱已经有明确的用途——支付运营总监刚发来的那张租金催缴单。

他没有资格拿客户的钱,去赌自己的判断。

哪怕那个判断是对的。

陈默睁开眼睛。

“先放着。”他说,“继续观察。”

沈清如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

2008年10月28日,傍晚六点。

陈默还没有离开公司。

交易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王涛下班时问他“陈总还不走”,他说“还有点数据要看”。

其实没有数据要看。

他只是想再坐一会儿。

屏幕上是永新股份的收盘数据:3.91元,跌1%。成交额185万,比昨天还少了20万。

这只股票他已经连续看了七天。

七天里,它又跌了4%。

七天里,没有任何机构发布关于它的研究报告。

七天里,关于它的唯一新闻是一条深交所问询函——有人举报它“涉嫌股价操纵”。三小时后,公司发公告澄清: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项。

澄清公告发出去那天,股价跌了2.5%。

市场不信它没问题。

市场信的是:没事为什么不涨?

陈默关掉永新股份的页面,打开另一只股票。

同洲电子,数字电视设备制造商,2007年高点18元,此刻4.2元,市净率0.9倍。

再下一只。

七匹狼,男装品牌,2007年高点25元,此刻5.8元,市盈率6.2倍。

再下一只。

宇通客车,大中型客车制造商,2007年高点32元,此刻9.5元,市净率1.1倍,账面现金超过总负债。

一只,一只,又一只。

他像考古学家擦拭出土文物一样,耐心地拂去这些股票代码上的灰尘,仔细辨认它们原本的样子。

这些都不是垃圾股。

它们是2007年牛市里被捧上神坛的“核心资产”,是基金经理们路演时必讲的“成长故事”,是散户们追涨杀跌的“信仰标的”。

一年前,它们需要100倍市盈率才能买。

现在,5倍、6倍、7倍。

一年前,它们是“中国的未来”。

现在,它们是“市场的弃儿”。

陈默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当他再次抬头时,窗外的深圳湾已经彻底沉入夜色。

对面的写字楼,灯光稀疏了很多。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零星的窗户,落在更远处——那里是香港,是太平山,是维港。

他想起1999年,他第一次去香港调研。

那是一家生产电路板的公司,厂房在元朗工业区,又旧又闷热。他跟着生产线走了一个下午,工头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他一半靠听、一半靠猜。

那一年,那家公司的市盈率是6倍。

三年后,它涨了八倍。

不是因为它的业绩增长了八倍——它只是从6倍市盈率涨到了20倍,而业绩增长了50%。

这就是周期的力量。

在周期的低谷,好公司和坏公司一起被遗弃。

在周期的高峰,好公司和坏公司一起被追捧。

区别在于:好公司会活到下一个周期。

坏公司不会。

陈默关掉所有股票页面。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写下第一行字:

“如果在熊市里不敢买好公司,那凭什么在牛市里持有它们?”

这是他今晚唯一写下的句子。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

2008年10月31日,上午十点。

永新股份发布三季度报告。

净利润同比增长11.3%,环比增长4.7%。毛利率稳定,费用控制良好,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正。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惊喜、但也没有任何惊吓的财报。

市场反应?

股价高开1%,然后迅速回落。截至上午收盘,下跌0.8%。

成交额135万,创年内新低。

陈默看着那根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分时线,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底部不是一个点,是一个区间。”

是的。

但这个区间不是K线上画出来的,是人心里的。

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看着这些便宜到令人发指的数字,却迟迟不敢按下买入键。

因为他们都怕。

怕买了之后还会跌。

怕自己比别人早进场。

怕抄底抄在半山腰,成为后来者的笑话。

这种怕,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个月。

这种怕,把估值从30倍打到20倍、15倍、10倍、8倍、5倍。

这种怕,把“好公司”和“烂公司”一起钉在跌停板上。

这种怕,让全球六大央行联手降息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种怕,就是市场底部的全部特征。

陈默放下鼠标。

他的右手食指,曾经在这个鼠标的左键上,按下过无数次买入指令。

那些指令,有的让他赚了几十倍,有的让他亏了钱止损。

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沉重。

不是因为不确定。

是因为太确定了。

他确定这些公司不会倒闭。

他确定它们的价值远高于现在的价格。

他确定,如果他现在有资格买入,五年后的自己一定会感谢今天的自己。

但他没有资格。

那些钱,不是他的。

那是客户的钱。

客户还没有原谅他。

他有什么资格,在客户还没有原谅他的时候,用他们的钱,去赌一个“五年后”?

陈默站起身,离开交易席。

他没有下单。

---

中午十二点,陈默独自坐在茶水间。

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沈清如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一张A4纸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她刚从Wind导出的“破净股”列表。

一共47家。

其中23家过去三年从未亏损,11家账上现金超过市值,8家股息率超过5年期国债利率的两倍。

“47家。”沈清如说,“2005年6月998点时,破净股数量是186家。”

她顿了顿:“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但很近了。”

陈默看着那张列表。

“你是在劝我买。”他说。

“不是劝。”沈清如摇头,“是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在这个位置,看到了什么。”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让陈默看背面的字。

那是她手写的几行字:

“2008年10月31日,上证指数1728点。

47家公司股价跌破净资产。

23家连续三年盈利。

11家现金超过市值。

8家股息率超过5%。

——如果我们活着离开2008年,不要忘记今天。”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沈清如把纸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陈默一个人坐着。

窗外,深圳十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那张47家公司的列表。

一行一行,慢慢读。

读完了。

他折起那张纸,放进口袋。

---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微涨0.3%,成交额368亿,依然在地量区间挣扎。

永新股份收盘3.87元,跌1%。

陈默关掉电脑,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他想起1994年7月,上证指数跌到325点的那个夏天。

那时他在上海,住在四平路一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账户里只剩五万块钱。

没人相信市场会好。

所有人都在说“中国股市要推倒重来”。

他在那个夏天,一笔一笔地买入。买的是深发展、四川长虹、深万科。

三年后,他的账户突破了一百万。

那时的他,没有客户,没有团队,没有舆论压力,没有那篇骂他是“陨石”的报道。

只有一个信念:好公司,便宜了,就该买。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在废墟里翻找金子的猎手。

只是他手上的枪,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交易室。

空荡荡的。

只有那些黑色的屏幕,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A4纸。

47家公司。

47颗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珍珠。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捡。

但至少,他看见了它们。

这是他今晚唯一能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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