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558点的珠峰与第一道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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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2月16日,星期二。
上海气温八度,阴天。气象预报说傍晚可能有小雨,但这并没有影响证券营业部里灼热的气氛。早上九点一刻,离开盘还有十五分钟,散户大厅已经挤得像春运的火车站。
陈默站在中户室门口,手里捧着刚买的豆浆和粢饭团,目光投向墙上的电子大屏幕。那上面滚动着红绿相间的数字,像某种神秘的咒语,牵动着大厅里三百多人的心跳。
他的账户市值在昨天收盘时达到了39万7千元。
这个数字他昨晚算了三遍。从亭子间那张破书桌的抽屉里拿出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用那支老陆送的英雄牌钢笔,一笔一画地记下:1993年2月15日,总资产397,214.63元。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像给这个数字戴上皇冠。
账本往前翻,能看到清晰的轨迹:
1992年5月28日,认购证卖出后:340,000元
1992年12月31日,年报收官:362,850元
1993年1月29日,春节前:381,400元
七个月,从三十四万到近四十万。涨幅17%,年化下来近30%。陈默不知道这个收益率在专业领域算什么水平,但他知道,这比他父亲在矿上干一辈子赚的都多。
更重要的是,这钱是他“赚”来的——不是认购证那种时代馈赠的运气,而是靠着K线图、成交量、那些老陆教的技术,还有他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了无数遍的“双因子模型”雏形,一笔一笔交易积累起来的。
“小陈,今天怎么看?”
中户室的门开了,赵建国探出头来。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像刚上完蜡的地板。三个月前,赵建国把纺织厂的工作辞了,用全部积蓄八万块钱开了个账户,正式成为全职股民。
“高开吧。”陈默咬了口粢饭团,米粒和油条碎在嘴里混合出咸香的味道,“昨晚美股涨了,香港那边也不错。”
“何止高开!”赵建国兴奋地搓着手,“我看今天直接冲1600!你信不信?”
陈默没接话。他抬头看向大屏幕,上证指数的昨日收盘价正定格在那里:1558.95。
这个数字在过去一周里被所有财经报纸反复提及——“历史新高”“中国股市的里程碑”“珠穆朗玛峰上的红旗”。确实,从1992年11月17日的386点起步,短短三个月,指数翻了四倍。营业部墙上的走势图已经不够用了,工作人员不得不又接了一块板子,把K线图画到更高的位置。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手里举着两张交割单,像举着两面胜利的旗帜。陈默认得他,姓李,是个出租车司机,去年年底借了五万块钱入市,现在据说已经翻到十五万了。他逢人就说:“开车?开什么车!方向盘一转一天两百,股票账户一点一天两千!”
散户大厅里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空调的效果——那台老旧的春兰柜机早在半个月前就坏了,维修工说要等配件——而是人体散发的热量。三百多人挤在不足四百平米的空间里,呼吸、说话、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早餐的味道,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亢奋气息。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塑料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进中户室。
这里相对安静些。十二个座位,每人一台386电脑,一部红色电话。墙上挂着“禁止吸烟”的牌子,但角落里的老张还是点着了他的大前门。烟雾在透过百叶窗的光柱里缓缓上升,像某种祭祀的香火。
陈默在自己的三号位坐下。电脑还没开机,他先翻开笔记本。今天要关注三只股票:飞乐音响、延中实业、爱使电子。都是“老八股”,也是他这轮行情的主要持仓。技术面上看,三只股票都处在上升通道,昨天收盘价全部创出近期新高。
但他还是拿起铅笔,在延中实业的代码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连续七天上涨,累计涨幅超过40%,但成交量却在最近三天开始萎缩。价涨量缩,老陆说过,这可能是动能衰竭的信号。
“小陈,帮我看一下这个。”
隔壁座位的王阿姨凑过来。她五十多岁,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现在戴着老花镜研究股票的样子,像在批改学生作业。屏幕上是一只叫“联农股份”的股票,走势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王阿姨,你这画的什么?”
“我自己发明的。”王阿姨有些得意,“你看,我把每天的最高价连起来,最低价连起来,形成一个通道。股价在通道上沿,我就卖一点;在下沿,我就买一点。这叫‘高抛低吸’。”
陈默看了看,确实是个方法,但问题也很明显:“如果突破通道了呢?”
“突破?”王阿姨推了推眼镜,“向上突破就追涨啊!现在这行情,不追涨怎么赚钱?”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上证指数高开:1562.74。涨幅0.24%。
“好!”赵建国拍了下桌子,“开门红!”
中户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老张掐灭了烟,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王阿姨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方悬停,准备随时输入买入指令。
陈默没有动。他打开自己的分析软件——这是老陆教他用BASIC语言写的一个简单程序,能计算移动平均线、相对强弱指数(RSI)和随机指标(KDJ)。数据需要手动输入前三十天的开盘、最高、最低、收盘价,很麻烦,但他坚持每天更新。
程序运行需要两分钟。趁着这个时间,他起身走到窗边。
营业部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四川北路。街上的景象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那时沿街的店铺还在卖日用百货、服装鞋帽,现在一眼望去,至少有四家新开的证券咨询公司,两家期货经纪公司,还有一家招牌上写着“股票培训,三天速成,包教包会”。
对面巷口原本的理发店,现在改成了“股市沙龙”。早上九点,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陈默上周进去过一次,听见有人在讲“艾略特波浪理论”,说现在正处于第三浪主升段,“最少看到2500点”。
2500点。从1558点算起,还要再涨60%。
陈默走回座位时,程序已经运行完毕。打印纸吱吱地吐出来,上面是冷冰冰的数字:
上证指数30日均线:1423.56
60日均线:1287.21
RSI(14):86.47
KDJ(9,3,3):K值92.15,D值88.76,J值98.93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RSI超过80就是超买区,现在86.47。KDJ的J值接近100,是强烈的超买信号。更重要的是,他翻出上周五的数据对比——指数创了新高,但RSI和KDJ的数值却比前一次高点(2月10日)要低。
顶背离。
老陆教过这个词。价格创新高,指标不创新高,意味着上涨动能不足,可能即将反转。
“开盘了!”
赵建国的喊声把陈默拉回现实。九点三十分,正式交易开始。
上证指数像被注入了一针肾上腺素,从1562点直冲1570点。屏幕上一片红色,涨幅榜上,股票涨幅从5%到10%不等,涨停板(当时涨跌停限制尚未统一,有些股票有涨停限制)的股票越来越多。
“联农股份!联农股份动了!”王阿姨激动地喊。
“飞乐音响!我的飞乐音响!”另一个声音。
“买!全仓买!”
中户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和电话委托声。赵建国对着话筒大喊:“对,延中实业,现价,买两千股!什么?资金不够?把我那国债卖了!对,现在就卖!”
陈默坐回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动作。
他的持仓目前是七成。按照自己那个还不成熟的“双因子模型”,大盘在60日均线之上,属于可操作区间;个股技术面良好,基本面……好吧,这个时代谈不上什么基本面分析,大家都看概念、看资金、看政策。
模型给出的信号是“持有”。
但那个顶背离的信号,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他打开飞乐音响的分时图。股价在23.5元附近震荡,成交量温和放大。从技术上看,没有问题。从情绪上看,整个市场都在狂欢。
“小陈,还不下单?”赵建国凑过来,脸上泛着红光,“你看这行情,今天不收个中阳线我名字倒着写!”
“再看看。”陈默说。
“再看看?等你看清楚,股价都飞上天了!”赵建国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十点钟,指数冲到1580点。
营业部大厅传来一阵欢呼。有人开始发烟,中华牌的,一支接一支地递。空气中烟雾弥漫,配合着屏幕上的红光,营造出一种迷幻的氛围。
陈默起身,走出中户室,下楼。
他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也需要找个人说话。
老陆今天应该在。自从认购证行情结束后,老陆出现在营业部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周二和周五的上午,他通常会来整理杂物间,顺便看看行情。
杂物间在营业部后楼,要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电脑和旧报纸的走廊。陈默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响动。
推开门,老陆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捆过期的《上海证券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陆师傅。”
“来了。”老陆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今天行情不错。”
“您看了?”
“不用看。”老陆把报纸按日期排好,用麻绳捆紧,“听声音就知道。”
确实,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前厅传来的喧哗声,像海潮,一阵一阵。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老陆工作。这个老人总是这样,无论市场多么疯狂,他永远不急不缓,像一台精密钟表,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动。
“陆师傅,我想请教个问题。”
“说。”
陈默把顶背离的情况说了,还有自己模型给出的“持有”信号,以及内心的犹豫。
老陆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捆好最后一捆报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边那张旧桌子前。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坐标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上证指数月线图。
图只画到1993年1月。2月的K线还空着。
老陆拿起铅笔,问:“今天多少点了?”
“刚才1580。”
老陆在坐标纸上轻轻点了一个点。然后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
陈默也走过去。从这张月线图上,能更清晰地看到趋势:1992年5月的高点1429点,11月的低点386点,然后一路陡直向上,几乎呈70度角拉升,到今天的1580点。图形像一座陡峭的山峰,而今天的点位,正在山巅。
“你看这里。”老陆用铅笔虚指1992年5月那个高点,“当时是什么情况?”
陈默回想。那时他刚入市不久,还记得全民炒股的狂热,记得延中实业一天涨百分之几十,记得最后管理层泼冷水,股市从1429点一路暴跌到386点。
“涨得太快,政策调控。”他说。
“对。”老陆的铅笔移到现在的点位,“现在呢?涨得比那时还快。政策呢?”
陈默一愣。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段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个股、技术、资金流向上,从来没想过更宏观的东西。
“管理层……最近好像没说话?”
“不是没说话。”老陆从桌上拿起一份《中国证券报》,翻到第二版,“你看这篇社论,《正确认识当前股市的健康发展》。”
陈默接过报纸。文章很长,核心意思是:股市上涨是好的,说明经济发展,人民信心增强;但要警惕过度投机,避免市场大起大落;投资者要理性,要有风险意识……
典型的官方语言,四平八稳。
“你觉得这是在鼓励,还是在警告?”老陆问。
陈默又看了一遍。字面上都是好话,但“警惕过度投机”“避免大起大落”“理性投资”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提醒风险?”
“提醒,但不阻止。”老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就是管理层的智慧。话说到了,听不听在你。等真的动手调控时,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陈默沉默。他看着月线图上那个刚刚点上去的点,1580点,历史的最高点。山巅的风光最好,但也最危险。
“那您的意思是……该卖了?”
老陆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默:“我没什么意思。你的系统不是告诉你‘持有’吗?”
“可是顶背离……”
“顶背离只是信号,不是命令。”老陆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市场可以背离很久,久到所有看空的人都怀疑人生,然后才反转。也可以今天背离,明天就跌。谁知道呢?”
这话等于没说。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老陆在让他自己决定。
“如果我减仓呢?”陈默问,“减到五成,进可攻退可守。”
老陆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赞许。
“你知道登山者最危险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陈默摇头。
“不是上山的时候。”老陆说,“是登顶之后,准备下山的时候。上山时你注意力集中,小心翼翼。登顶了,你拍照、欢呼、觉得自己征服了世界。然后一放松,一脚踩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股市也一样。买的时候大家都谨慎,套牢了也还能咬牙坚持。最危险的是赚钱的时候,尤其是赚大钱的时候。这时候人最容易飘,最容易觉得‘我太厉害了’,然后做出蠢事。”
陈默懂了。老陆不是在预测涨跌,而是在教他应对风险。
“那我减仓。”他做出了决定,“今天就减。”
“减多少?”
“从七成减到五成。”
“怎么减?”
“每只股票减三分之一。”
“为什么是三分之一,不是一半?”
陈默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是三分之一?随口说的?还是因为……不想减太多,怕踏空?
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贪婪。即使知道风险,即使看到了顶背离,即使有老陆的警告,他仍然不想完全离场。万一继续涨呢?万一真的冲到1600点、1800点呢?少赚的钱,比亏损更让人难受。
老陆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明白了?那就按你想的做。减三分之一,留五成仓位。记住这个比例,也记住你做决定时的心态。这是你交易记录的一部分。”
十点半,陈默回到中户室。
大盘还在涨,1590点了。赵建国正在打电话追加资金,王阿姨的“联农股份”涨了8%,她笑得合不拢嘴。老张抽着第三支烟,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陈默坐下来,登录交易系统。持仓列表展开:
飞乐音响,持仓1500股,成本18.2元,现价23.7元,盈利30%
延中实业,持仓1200股,成本22.5元,现价31.4元,盈利40%
爱使电子,持仓1000股,成本15.8元,现价21.3元,盈利35%
总市值:397,214.63元
他深吸一口气,在飞乐音响的卖出栏输入:500股。价格:市价。
确认。
系统提示:委托已提交。
然后是延中实业:400股。爱使电子:300股。
三笔卖出委托,总计减少持仓市值约12万元。仓位从七成降至五成。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手心有点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卖股票,但却是第一次在行情最火热、所有人都喊着“冲冲冲”的时候主动减仓。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狂欢派对上提前离场,门外的冷清和门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小陈,你卖了?”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嗯,减一点。”
“减一点?”赵建国瞪大眼睛,“这时候减仓?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利好?深圳那边说要搞T+0了!香港资金要进来了!你……”
陈默没解释。他关掉交易界面,打开记事本,开始写交易日志:
1993年2月16日,上午10:47
操作:减仓。飞乐音响卖500股@23.65,延中实业卖400股@31.38,爱使电子卖300股@21.25
理由:大盘指数与RSI、KDJ出现顶背离信号;市场情绪过热;个人仓位过重需要调整
剩余仓位:五成
心态记录:卖出时犹豫,担心踏空。但理性分析认为风险大于机会。执行纪律。
写完,他看了看时间:十点五十分。
大盘指数:1592.67。
还在涨。
上午收盘时,指数定格在1598.43。
距离1600点整数关口,只差不到两个点。
营业部里沸腾了。有人提议下午收盘后一起去吃饭庆祝,有人说要去外滩放鞭炮。赵建国拉着陈默:“走,今天我请客,新开的那家川菜馆!”
陈默婉拒了。他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真实的原因是,他想一个人静静。
走出营业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很小的雨,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默没打伞,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橱窗里,电视机都在播放财经节目。分析师们拿着教鞭,在走势图上指指点点,嘴型夸张地说着什么。陈默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屏幕上打出的字:“牛市不言顶”“抓住主升浪”“十年一遇的大行情”。
在一家证券咨询公司门口,他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红底金字:
“冲刺2000点!百万富翁不是梦!”
下面用小字写着:“参加我们的培训班,学习独家操盘技术,三个月实现财富自由!”
海报旁边,排着队。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撑着伞在细雨里等待报名。一个穿着西装的小伙子正在发传单,看见陈默,眼睛一亮:“先生,炒股吗?我们有内幕消息……”
陈默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可能卖早了。如果行情真的冲到2000点,他少赚的钱,可能是十万,二十万,甚至更多。对于一个三个月前还在算“一车废纸五块钱”的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但老陆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登山者死在登顶后下山的路上。”
还有那句话:“你的系统不是告诉你‘持有’吗?”
陈默忽然明白了老陆的用意。他让自己减仓,不是因为预测一定会跌,而是因为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候,保持冷静、控制风险,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卖早了,少赚了,这是修行的代价。而如果卖对了,躲过了大跌,那就是修行的奖赏。
重要的不是对错,而是在疯狂中保持清醒的能力。
下午一点,股市继续开盘。
陈默没有回营业部。他去了虹口区图书馆,在阅览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翻看最新的经济类杂志。但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一点十分,一点半,两点……
他想象着营业部里的情景。指数冲破1600点了吗?他的股票涨了吗?赵建国是不是又全仓杀入了?王阿姨的“联农股份”涨停了吗?
两点半,他再也坐不住,起身离开图书馆。
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陈默没有坐车,步行往回走。脚步不自觉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回到营业部时,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收盘。
大厅里的气氛和他离开时完全不同。
安静。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讨论,甚至没有人说话。三百多人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大屏幕,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陈默挤进去,看向指数。
1576.28。
下跌了。从上午收盘的1598点,跌了22点。
他立刻看向自己的股票:
飞乐音响:23.1元,跌2.4%
延中实业:30.8元,跌1.9%
爱使电子:20.9元,跌1.8%
都跌了,但跌幅不大。
再看涨幅榜,上午那些涨停的股票,有一半已经打开涨停,涨幅收窄到5%、3%。跌停板上出现了三只股票——上午还没有的。
“怎么回事?”陈默问旁边一个面熟的老股民。
老股民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跳水。”
两点钟左右,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管理层要调控了,要查违规资金了,要加印花税了。一开始没人信,但指数开始下跌,越跌越快,像雪崩前的第一块松动。
恐慌是会传染的。一个人卖,十个人跟,一百个人抛售。卖盘涌出,买盘消失,股价自由落体。
“我的联农股份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默转头,看见王阿姨瘫坐在椅子上,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联农股份的走势图,从上午最高涨9%,到现在跌3%,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墓碑。
赵建国不在中户室。陈默找了一圈,在楼梯间找到了他。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指缝间夹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建国?”
赵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全仓了……下午开盘全仓进的……现在,现在亏了八个点……”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转身离开。
收盘了。
上证指数最终收在1568.36点。全天震荡剧烈,最高1598.43,最低1560.12,最终下跌0.58%。K线图上留下一根带长上影线的小阴线,像一根钉子,钉在历史最高点附近。
陈默回到中户室,登录账户。
今日盈亏:-3,214.50元。
因为下午的下跌,他剩余的仓位也出现了浮亏。但比起早上如果没减仓的情况,少亏了近万元。
更重要的是,他的现金仓位现在很充裕。如果明天继续跌,他有资金可以补仓。如果反弹,他还有五成仓位可以享受上涨。
进退自如。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仓位管理的力量。不是预测市场,而是应对市场。无论涨跌,都有预案。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他看见桌角放着一本笔记本。是老陆留下的,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翻开,第一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558点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它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告诉你现在的位置。真正的智慧是知道:在这个位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下面画了一张简图:一座山峰,山顶插着旗子,标着“1558”。山腰上画着两个人,一个在往上爬,一个在往下走。图注只有两个字:
“选择。”
陈默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营业部里,人群开始散去,脚步沉重,窃窃私语。有人还在讨论明天会不会反弹,有人说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牛市的根基还在。
陈默背着包走出营业部时,看见老陆正在锁杂物间的门。
“陆师傅。”
老陆转过身,点点头:“操作了?”
“嗯,减了。”
“感觉如何?”
陈默想了想:“像在别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有点不安,但……心里踏实。”
老陆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很淡,但真切。
“记住今天。”他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你会经历很多次这样的时刻——所有人都说涨的时候,你要想能不能卖;所有人都说跌的时候,你要想能不能买。投资的真谛,就在这一买一卖的‘逆人性’里。”
“那明天呢?”陈默忍不住问,“会跌吗?”
老陆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说:
“要变天了。”
然后转身,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慢慢走入夜色。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上海阑珊的灯火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矿难发生前一个月,父亲下班回来,一边洗着煤灰一边说:“地下的煤,不是挖得越多越好。要知道哪能挖,哪不能挖。有时候,停一停,比拼命挖更重要。”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转身朝亭子间走去时,他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
1558点。珠穆朗玛峰。
而今天,他听见了第一道冰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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