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4月21日，星期一

南云省·明昆市·郊区的货场  ·下午15点

货场很大，很乱。

地上到处是碎石、烂木头、塑料袋。

几间破旧的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

柴油

烂菜叶

还有牲口的粪便

周加洪的拖拉机停在货场中间，车上装着十几袋化肥，是要送到附近的。

货已经卸了一半，还剩七八袋。

“喂！

开拖拉机那个！”

三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叼着烟。

领头的剃了个平头，脖子上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

周加洪听到有人喊，从车上跳下来：

“哪样事？”

“哪样事？

你在这跌停车，给问过我们？”

“停车还要问你们？”

“废话！

这是我们尼地盘，停车要交费！”

平头走到拖拉机前面，拍了拍车头说：

“一辆车，五十块。”

周加洪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家伙，想找死！

五十块？

他跑这一趟，除掉油钱和过路费，也就挣七八十。

这伙人张嘴就要五十，要是以前，周加洪早就打死他们了！

他和大哥周加文，10几岁就出来混社会，靠的就是狠！

“公家尼货场，成你们尼地盘了？”

“公家？

哈哈哈！”

平头用力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用脚碾灭：

“少废话，给钱。

不给钱，你今天走不了！”

“不给！”

“不给？”

平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一个手里拿着扳手，一个手里拿着铁棍。

周加洪的手攥紧了

一股火，从胸口往上冒。

他想起几年前，在明昆跟着大哥混的时候。

那时候，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后来自己出去单干，带着手底下的一帮狠人，干了很多大事!

要是以前，这几个小混混早就死了。

现在……

周加洪想起了大哥的嘱咐

“安全第一，不要硬碰硬。”

“现在这个时代，挨以前不一样了！”

“能忍就忍，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

周加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

“五十太多了，二十，给行？”

“二十？

你以为我们是要饭尼给？”

“我这一趟就挣几十块……”

“我管你挣多少！

五十，一分都不能少！”

平头说着，走到拖拉机的轮胎这里，用脚踹了一下。

“嘭！”

轮胎发出闷响

“不给钱给是？

我看你尼车，给还能开！”

他从同伙手里接过铁棍，照着轮胎就砸！

“等一哈！”

周加洪喊住他

“我给。”

他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五十块钱，递给平头。

平头接过钱，数了数，得逞地笑：

“非要耽误时间！”

“现在能走了吧？”

“走？

急哪样？”

平头把钱揣进兜里，又指了指车：

“刚才收尼五十，是停车费。

现在轮胎被我踹了，要检查检查。

万一坏了，你要赔我们检查费！”

“你……”

“再加二十！”

周加洪的眼睛红了，心里只有打死他的念头。

他盯着平头，盯着那两排黄牙。

拳头攥得嘎嘣响

他想打人！

可大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安全第一……

不要硬碰硬……”

周加洪咬着牙，又从钱包里掏出二十。

“给。”

“这还差不多。”

平头接过钱，挥挥手说：

“下次再来，记得交费。”

周加洪没说话，转身爬上车。

发动拖拉机

“突突突——”

车动了

可刚开出十几米，就听到“噗”的一声。

右前轮竟然瘪了

周加洪下来看到，轮胎上，竟扎着一根长长的钉子。

肯定是刚才那伙人，趁他不注意扎的！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哄笑声：

“兄弟，车坏了给？

要不要我们帮你修？

修车费，一百！”

周加洪从车上跳下来，看着瘪掉的轮胎。

再看看那三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混混。

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转身，朝那三个小混混走去。

你们惹错了人！

“哟，想动手给？”

平头把烟一扔，带头抄起铁棍。

“来……”

话没说完，周加洪的手机响了。

是周加文上次塞给他的，让他有事打电话。

周加洪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是大哥

“喂，大哥。”

“加洪，给到货场了？”

“到了，货卸了一半。”

“嗯，卸完早点回。

路上开车要小心。”

“大哥……”

周加洪很愤怒

周加文了解三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他。

“加洪，咋个了？”

“大哥，有人惹我！”

“有人在货场收停车费，我给了五十。

他们又找借口要二十，我给了。

现在，他们挨我尼轮胎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

“在哪跌？”

“明昆市郊区，老木材厂货场！”

“等了，我找人！”

电话挂了

周加洪握着手机，站在那儿。

那三个小混混还在笑：

“咋个？

打电话喊人给？

喊啊！”

“这个地盘，是我们尼虎哥管！

哪个来，都不好使！”

周加洪没理他们，走回拖拉机旁，拿出备胎和千斤顶。

开始换轮胎

动作很稳

他在等

南云省·明昆市·郊区货场·30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进了这个货场

车门打开，下来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夹克，戴着墨镜。

个子不高，但很壮。

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像头熊。

他和周加洪点了点头，走到那三个小混混面前。

“刚才是你们，收停车费？”

“你是哪个？”

平头斜着眼看他，看不起。

中年男人没说话

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很响

平头被打得趔趄了一下，捂着脸，懵了。

“你……

你敢打我？”

“打你？

打你是轻尼！”

中年男人摘下墨镜，露出脸。

一张方脸，眼角有道疤。

“给认得我？”

平头看清他的脸，脸色变了。

“熊……

熊哥？”

“认得我了？”

“熊哥，我……

我认不得是您……”

“现在认得了？”

“认得了，认得了！”

平头赶紧弯着腰，赔笑：

“熊哥，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认不得这个兄弟是您尼人……”

“现在给认得了？”

“认得了！

认得了！”

“愣了整哪样？”

“是是是！”

平头赶紧跑到自己的车这里，从后备箱里拿出个新轮胎——

还是名牌的，比周加洪的轮胎好。

“兄弟，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挨你换轮胎！”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过来帮忙

他们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熊哥是什么人，传闻杀过人！

拆旧胎，装新胎，打气。

动作麻利，态度很是恭敬。

像换了三个人

轮胎换好了

平头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点头哈腰。

“熊哥，换好了。

您看……”

“滚！”

“是是是，我们滚，我们滚！”

三个小混混，一溜烟跑了。

货场里，安静了下来。

南云省·明昆市·郊区的货场

中年男人走到周加洪面前

“周加洪给是你？”

“是我。”

“你大哥喊我来尼

车没得事了吧？”

“嗯。”

“那就好。”

中年男人拍拍周加洪的肩：

“以后在这片，遇着麻烦，报我尼名字就行。

我叫熊三，这一片，我说了算！”

“谢谢。”

“不用谢，以后在你大哥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就行。”

熊三笑了笑，眼角的那道疤跟着动。

“行了，我走了。

你忙你尼！”

“熊哥慢走。”

熊三转身上车，开走了。

周加洪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货场门口。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他也是大哥，今天体验了一回小弟的感觉。

还是……

别的？

周加洪不知道

只知道，大哥的能量，比他曾经，还大！

手机响了

是大哥周加文

“加洪，我喊尼人，给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大哥。”

“嗯

记了，现在是法制社会，监控多得很！

不能像以前一样打打杀杀尼！”

“认得了，大哥。”

“认得就好

回克慢点。”

“嗯。”

电话挂了

周加洪收起手机，看着那个新换的轮胎。

他笑了

名牌的，至少值两三百。

那伙人，不仅没要钱，还倒贴了个好轮胎。

这就是大哥

这就是……

关系

南云省·明昆市·川东区·龙乌镇·天钻坡村·周加洪家  ·傍晚

灶房里，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药是孙元林自己配的——

金银花、夏枯草、茯苓，再加一点甘草。

安神定惊，清热去火。

他坐在板凳上，一直看着炉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孙元林脸上。

忽明忽暗

他的胃里，又有点闷胀。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难受

孙元林端起药罐，倒了一碗药茶。

黑褐色的，冒着热气。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涩，回甘。

药茶下肚，胃里的闷胀，好像轻了点。

没完全消失

还是像根刺，扎在那儿。

“周老九，吃饭了。”

周善心在屋里喊

“来了。”

孙元林把剩下的药茶喝完，放下碗，站起身。

走到屋里

桌上摆着菜——

炒白菜，腌萝卜，还有一碗腊肉。

腊肉是过年时腌的，一直舍不得吃。

“今天咋个吃腊肉？”

“你胃不舒服？

吃点油水，暖暖胃。”

周善心给老伴盛了碗饭

“我胃没得事，就是有点闷。”

“闷也是不舒服

你自己是医生，不会照顾自家给？”

“医者不自医！”

孙元林笑了笑，夹了块腊肉。

腊肉很香，肥瘦相间，蒸得透亮。

他嚼着，慢慢咽下去。

胃里，那股闷胀感，好像又回来了。

带着点……

疼？

不，不是疼。

是那种，隐隐的，钝钝的，说不清的感觉。

孙元林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咋个了？

不好吃给？”

“好吃尼

就是……

胃有点不舒服！”

“你看你看，我说中了！”

周善心埋怨道：

“周老九，为哪样自从你挨药王学了本事，身体就越来越差了？

你不是会看病嘛？

咋个不挨你自己瞧瞧？”

孙元林沉默

他看着碗里的饭，看着那些腊肉。

过了会儿，才开口：

“善心，有尼病，能看。

有尼病，看不了。”

“还有你看不了尼病？”

“我知道尼。”

孙元林端起碗，继续吃饭。

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周善心看着老伴，叹了口气。

没再说话

屋里，只有他们吃饭的声音。

和远处，隐隐的狗叫。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夜里

周加洪把今天赚的钱数了数

除去油钱、过路费，还剩一百二。

他拿出六十，用信封装好。

又写了张纸条：

“爸爸、妈，这是我挣尼钱，你们拿了用。

我在明昆好好尼，不要担心。

——加洪”

周加洪把信封和纸条交给小黑：

“小黑，你明天回天钻坡，帮我挨这个带给我爸妈。”

“行

加洪，今天那事……”

“过克了，不提了。”

“那伙人……”

“大哥说了，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能硬来！

我们好好尼跑车，挣我们尼钱！”

“嗯。”

小黑接过信封，收好。

“加洪，你大哥……

现在太厉害了。”

“嗯。”

周加洪点点头，没多说。

心里，却翻涌着。

今天的事，让他看到了大哥的另一面。

不是小时候，那个带着他打架的大哥。

也不是在工地上，指挥若定的大哥。

是那个，在明昆这片地界上，说话管用的大哥！

是那个，一个电话，就能让麻烦消失的大哥！

周加洪不羡慕

因为他曾经也是大哥，他干的事，是秘密。

南云省·明昆市·川东区·龙乌镇·天钻坡村·周加洪家  ·夜里

孙元林坐在屋里，端着水杯。

他没喝，只是端着。

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席晾晒的草药上。

金银花，车前草，夏枯草……

还有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单独晾在角落里，用纱布盖着。

像藏着什么秘密

胃里，那股闷胀感，又来了。

这次，带着点刺痛。

像针扎

孙元林皱了皱眉，手按在胃部。

轻轻地揉

没用

痛还在

孙元林放下水杯，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个小纸包，是他自己配的药。

治胃痛的

孙元林拿出一包，打开。

是棕色的粉末，带着草药香。

他倒了一点在手里，就着凉水，吞下去。

苦

很苦

但吞下去后，胃里的刺痛，好像轻了点。

孙元林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闭上眼睛

“周老九？”

周善心从屋里出来，看见老伴坐在那儿，故作生气：

“周老九，还不睡给！”

“就哈就睡了。”

“胃给疼尼？”

怕老伴担心  ，他说：

“不疼了，吃了药。”

“你看你，自己是医生，还让自己受罪！”

周善心走过来，摸了摸老伴的额头。

不烫

“明天克镇上尼医院瞧瞧嘛？”

“不克！

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你啊……”

周善心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老伴，就是倔。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睡嘛，明天还要放羊尼。”

“嗯。”

孙元林听话的站起身，走进屋。

躺下

闭上眼

胃里的刺痛，还在。

像在提醒他什么

几天后

小周全在明昆的家里，忽然哭了。

没缘由的

木玉清怎么哄都哄不好

小周全只是哭，小手捂着胸口。

那里，紫薇心在跳。

跳得有点乱

小周全感觉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人不舒服。

和他有关

是……我爷爷？

小周全说不清

只是觉得，心里慌。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岁零1个月零7天

周加文：21岁零1个月零7天

木玉清：22岁零1个月零7天

孙元林：41岁零1个月零7天

周善心：41岁零1个月零7天

周加洪：20岁零1个月零7天

李桂香：20岁零19天（离婚，已生产）

李小燕：6岁零19天

周桐桐：8个月零19天

赢光保：22岁零19天（服刑中）

周加美：22岁零19天

周艾艾：9个月零13天

小杨梅：20岁零19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1岁零1个月零7天

木昌隆：21岁零1个月零7天

小舅母：21岁零1个月零7天

姨妈：23岁零1个月零7天

姨爹：23岁零1个月零7天

表姐：1岁5个月零18天

邹文勇：21岁零19天

老刘：约41岁零19天

王总：约46岁零1个月零7天

吴老板：约41岁零19天

张老板：约36岁零1个月零7天

褚石坚：69岁零1个月零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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