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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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比林穹想象中更大,更冷。
城墙高三丈,青砖到顶,垛口密如锯齿。城门包铁,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守门兵丁的盔甲鲜亮,长枪如林,见晋王仪仗,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像冰河开裂。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百姓围观,只有肃杀。
晋王府在城西,不是想象中的朱门高墙,而是一片灰扑扑的、占地近百亩的庞大建筑群。远看像座堡垒,近看才见飞檐斗拱——但那些雕梁画栋都蒙着一层说不清的晦暗,像常年不见阳光。
“这是王府工正司的所在。”朱聿衡骑马在前,声音平淡,“太祖时,各藩王府设工正所,专司营造。成祖后渐废,唯晋、代、肃三府仍保留。本王府上,有匠户七百三十一户,分木、铁、石、火、织、陶六坊。”
七百三十一户。林穹心头一凛。这意味着晋王府掌握着一支规模庞大、世代相传的专业工匠队伍,其技术传承和组织度,远非永宁县的流民可比。
进了大门,景象一变。
不是王府常见的亭台楼阁,而是一个巨大的、用青石板铺成的广场。广场两侧是整齐的作坊,打铁声、锯木声、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桐油的气味。工匠们埋头干活,对晋王的到来视若无睹——或者说,习以为常。
“他们为何不跪?”沈清澜低声问。
“王府规矩,匠作之时,见王不跪。”朱聿衡解释,“这是成祖爷定的,说是‘匠心不可分’。你看——”
他指向广场尽头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建筑:“那是‘天工阁’。里面存着自洪武年起,晋王府历代工匠的图纸、笔记、手札。共三千七百余卷。”
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她父亲沈千山毕生收集的西洋图纸,也不过百卷。而这里,有三千七百卷。
林穹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些作坊的布局极有章法。木坊在上风口,铁坊在下风口,火坊(火药)独处一隅,用高墙隔开。原料区、加工区、成品区泾渭分明。这已经具备了现代工业园区的雏形。
“殿下,”他忍不住问,“这些布局……是祖制?”
“是,也不是。”朱聿衡下马,走进一间铁坊,“洪武年间的布局更乱,是历代工正不断改良的结果。比如这铁坊——”他指着一座两人高的水车,“用汾水驱动,带动风箱和锻锤。一昼夜可锻铁三千斤。”
水车驱动的机械锻锤。虽然原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了不起的自动化。
“火坊呢?”林穹问。
朱聿衡看了他一眼:“稍后带你看。先看这个——”
他推开铁坊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壁上点着长明油灯。
地下工坊。
石阶盘旋而下,深约三丈。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钟乳石垂下,地面平整,显然人工修整过。
这里灯火通明。
二十多座大小不一的炉子沿洞壁排列,有的冒烟,有的喷火。上百名工匠正在忙碌,但他们不是打铁——是在冶炼某种银白色的金属。
“这是……”林穹走近一座炉子,炉温灼人,炉膛里是熔化的、泛着银光的液体。
“铬铁。”朱聿衡说,“掺了铬的钢铁,更硬,更耐蚀。但冶炼极难,十炉九废。”
林穹震撼。铬合金?在这个时代?虽然纯度显然不高,但这已经是划时代的技术!
“地火门留下的?”他问。
“一部分。”朱聿衡点头,“莫怀山当年在工正司,主要就研究这个。他被逐出王府时,带走了配方和几个核心匠人。但最关键的‘去硫提纯’工艺,他没带走——因为那需要王府特有的‘龙涎矿’。”
他走到洞壁一处,揭开油布,露出几块深紫色、闪着金属光泽的矿石。
“此矿仅太原西山有微量产出,王府秘而不宣。用它炼出的铬铁,杂质少,韧性好。”朱聿衡看着林穹,“林先生,本王今日带你来此,是坦诚相待。王府的底蕴,你看到了。现在,轮到你了。”
图穷匕见。我给你看我的底牌,你也得亮出你的。
林穹沉默片刻,说:“我能改进冶炼工艺,让成品率提高到五成以上。还能调整铬的比例,炼出不同用途的合金——有的适合做刀剑,有的适合做炮管。”
“需要什么?”
“更好的耐火砖,更精确的温度控制,还有……化学分析。”林穹顿了顿,“我需要知道矿石和铁料的确切成分。”
“化学?”
“就是‘格物’中的物质变化之理。”林穹解释,“比如铬矿里除了铬,还有什么杂质?铁料里的碳、硫、磷各占多少?知道这些,才能对症下药。”
朱聿衡眼中闪过光:“你能测?”
“能,但需要工具。”林穹说,“我需要一间单独的实验室,一些特殊器皿,还有几种矿物酸。”
“准。”朱聿衡毫不犹豫,“天工阁旁边有间静室,原是用来校订图纸的,给你用。需要什么,列单子,王府库房任你取。”
他顿了顿:“但本王有个条件——你的改进工艺,需先用于王府的火器制造。尤其是……炮管。”
终于说到正题。
“殿下要造炮?”
“不是本王要造,是辽东需要,大同需要,朝廷需要。”朱聿衡语气郑重,“林先生,你可知辽东去年为何连失三城?不是兵不勇,不是将不谋,是因为建奴有了红夷大炮!而我大明的火炮,射程短,易炸膛,准头差!”
他走到岩洞中央,那里用油布盖着一个庞然大物。亲兵揭开油布——
是一门炮。
但不是普通的土炮。炮身长约一丈二,口径约四寸,通体黝黑,炮膛光滑,炮身还有散热环。最特别的是,它是后膛装填的——虽然结构简陋,但确实是后膛。
“这是……”林穹走近细看。
“按你那份假图册造的。”朱聿衡笑了,“工匠们改了壁厚和火药量,试射了三次,没炸膛,射程一里半,但准头太差,十发能中三发就算好。而且后膛闭锁不严,漏气,威力减了三成。”
他看向林穹:“真图册上,这门炮该怎么造?”
压力如山。林穹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造好了,他在王府的地位将无可替代;造不好,或者藏私,下场难料。
沈清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林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测量炮膛的精确尺寸,计算膛压,设计新的闭锁机构。还有……炮弹也需要改进。实心弹打城墙可以,打移动的骑兵不行,得用霰弹或者爆破弹。”
“给你一个月。”朱聿衡说,“一个月后,本王要看到一门能用的、射程两里以上、十发七中的后膛炮。能做到吗?”
“能。”林穹抬起头,“但我需要沈姑娘协助,她懂算法和绘图。还需要几个顶尖的铁匠和木匠。”
“随你挑。”朱聿衡拍拍他的肩,“王府上下,所有人听你调遣。但记住——一个月。”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穹和沈清澜站在那门沉默的炮前。
岩洞里,炉火熊熊,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天工阁旁的静室,其实不小。
三间打通,外间摆着长案和书架,存着数百卷图纸;里间空着,正好做实验室;最里一间有床榻,可休息。
沈清澜检查了房间,在窗框和门缝处撒了些药粉。“防虫,也防人。”她低声说,“这王府,到处都是眼睛。”
林穹点头。他已经列好了清单:瓷坩埚、玻璃瓶(实在没有就用琉璃)、蒸馏装置、各种矿石样本、纯碱、硫磺、硝石……还有最重要的——一套精密秤。
王府库房的效率极高。午后,大部分物品已送到,堆了半屋。只有精密秤没有——这时代没有,林穹得自己设计,让木匠做。
他先开始最基础的工作:分析王府提供的几种铁料和矿石。
没有现代仪器,只能用土法。将样品磨粉,用不同酸碱溶解,观察反应,沉淀,过滤,煅烧……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精准。
沈清澜帮他记录数据。她发现林穹操作这些“奇技淫巧”时,眼神专注得像换了个人,手稳得可怕。那些瓶瓶罐罐在他手里,像有生命般听话。
“林公子,”她忍不住问,“这些学问……真是坠崖得来的?”
林穹手一顿。他放下瓷勺,擦了擦手。
“沈姑娘,”他看着她,“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沈清澜怔住了。
“我来自四百年后。”林穹继续说,“那里的人能飞上天,能潜入海,能隔着千里说话,能用一种叫‘电’的能量点亮黑夜。我学的就是那些东西。但一场意外,我到了这里,到了崇祯元年。”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惊雷。
沈清澜的脸色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某种奇异的平静。
“所以,”她轻声说,“你知道大明会亡?知道谁会灭大明?”
林穹点头:“知道。但历史可能已经改变——因为我来了。”
长久的沉默。静室里只有蒸馏瓶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那你……想改变它吗?”沈清澜问。
“想。”林穹毫不迟疑,“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我需要帮手,需要势力,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沈姑娘,你愿意帮我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天下百姓,为了让那场浩劫不再发生。”
沈清澜的手微微发抖,但没有抽回。
“我父亲临终前说,”她声音哽咽,“华夏病了,病得很重。他说,若有奇人能医,当倾力相助。林公子,你就是那个奇人。”
她反握住他的手:“我帮你。”
简单的三个字,重逾千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分开。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老太监——正是那日送还真图册的那位。
他佝偻着背,眼皮耷拉,像随时会睡着。但那双眼睛扫过室内时,林穹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先生,沈姑娘。”老太监声音尖细,“殿下让老奴来问问,可还缺什么?”
“暂时不缺。”林穹答。
“那就好。”老太监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些瓶罐,“林先生这是在……炼丹?”
“算是。”
“炼丹好,炼丹好。”老太监点头,“殿下年轻时也爱炼丹,后来炼出了一炉‘炸炉’,把丹房炸塌了半边,就不炼了。”
他看似闲谈,但林穹听出了警告——别玩火。
“公公如何称呼?”沈清澜问。
“老奴姓曹,贱名不值一提。”老太监转向她,“沈姑娘,殿下让老奴带句话:您父亲当年在王府时,最爱去西山‘听松阁’看书。那里还留着他一些旧物,您若得空,可去看看。”
沈听澜心头一震:“父亲在王府……住过?”
“住过三年。”曹公公微笑,“那时老奴还是个洒扫小太监,常给您父亲送茶水。沈主事待人温和,还教过老奴认字呢。”
他顿了顿:“听松阁的钥匙,老奴这儿有一把。沈姑娘要去,随时找老奴。”
说完,他躬身退出。
门关上,静室重归寂静。
但两人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父亲在王府住过三年?还留下了旧物?为什么从未提起?
沈清澜看向林穹,眼中是困惑和不安。
林穹眉头紧锁。这绝不是简单的怀旧。晋王让曹公公传话,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听松阁,”他低声说,“得去。但得小心。”
听松阁在西山半腰,是座孤零零的两层木楼,隐在一片古松林中。从王府过去,要骑马两刻钟。
沈清澜以“祭奠父亲旧迹”为由,向朱聿衡请示。晋王爽快答应,还派了四个亲兵护卫——说是护卫,也是监视。
到听松阁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松林染成金红,木楼在暮色中像个沉默的老人。
曹公公已在楼前等候。他掏出铜钥匙,打开门锁。木门吱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
楼里很简陋。一楼是个书房,书架空空,只墙角堆着几口木箱。二楼是卧室,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别无他物。
“东西都在箱子里。”曹公公说,“老奴每年会来打扫一次,但不敢动沈主事的遗物。”
沈清澜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书,大多是兵法和工匠典籍,但每本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她认得,是父亲的笔迹。
第二个箱子里是图纸。有些是她见过的,有些没有——是父亲早年绘制的兵器草图,虽然粗糙,但已见奇思。
第三个箱子……是信。
厚厚一摞,用丝线捆着。信封上没写名字,只标着日期,从万历四十五年到天启三年。
沈清澜的手开始发抖。她抽出一封,展开。
信很短:
“千山吾弟:西山铁矿之秘,已报晋王。王曰可采,但须密之。朝中东林势大,若知晋藩得此利源,必生事端。望弟慎言。兄 长庚 字。”
长庚?沈清澜记得,父亲曾提过一位“长庚先生”,说是他在王府时的至交,也是引他入王府之人。
她继续看。后面的信,多涉及矿产、冶炼、火器研发。父亲似乎在为晋王府秘密勘探山西各地的矿藏,尤其是……一种叫“乌金”的东西。
乌金?煤?
信中提到,万历四十六年,父亲在大同发现一处“露天乌金矿,质极优,易采”。晋王下令秘密开采,所得煤炭,一半供王府工坊,一半……运往辽东?
沈清澜和林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晋王在万历年间就开始秘密采煤,还运往辽东?为什么?资助边军?还是……另有交易?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天启三年春。那时父亲已辞官离京。
“千山:事泄,速离。东厂已注意西山工坊,恐牵连晋王。所有图纸、信件,尽焚之。你我兄弟,此生恐不复见。珍重。长庚。”
信纸有被揉皱又抚平的痕迹,可见父亲当时的挣扎。
事泄?什么事?东厂为何要查西山工坊?
“曹公公,”沈清澜转身,“这位‘长庚先生’,是谁?”
曹公公垂着眼:“是王府前任工正,姓李,名长庚。天启三年……病故了。”
“病故?”
“是。”曹公公声音更轻,“李工正去后三个月,沈主事就离开了王府,再没回来。”
沈清澜感到一股寒意。父亲离开,不是因为党争,不是因为厌倦官场,而是因为……灭口?
她看向林穹。他正盯着墙角——那里有一块地板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
林穹走过去,蹲下,敲了敲。
空心。
他用力一按,地板翘起,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文字,像某种星图或密码。还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几个点:太原、大同、宣府、辽东……以及一条蜿蜒的、连接这些点的线。
线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乌金之路,晋辽之脉。若断,天下危。”
林穹的手,微微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
晋王朱聿衡,不是在崇祯元年才开始布局的。
他从万历末年开始,就在构建一条从山西到辽东的、以煤炭和火器为核心的秘密供应链。他用煤炭和晋王府的军工技术,换取辽东的……什么?政治支持?军事同盟?
而沈千山和李长庚,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执行者。
直到天启三年,东厂察觉,李长庚“病故”,沈千山逃亡。
现在,朱聿衡找回了沈千山的女儿,找来了林穹这个“奇人”。
他要重启这个计划。
不,是升级。
带着四百年后的知识,升级。
林穹合上铁盒,看向窗外。
暮色已浓,松林如墨。
而他们,已经踏入了这片墨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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