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皇帝听着景王两父女的话，心里堵得慌，那种被亲生骨肉排斥的感觉比针扎还疼。

他猛地拍案而起，吼道：“出去！既然你们都决定去灾区了，都给朕去！吵死了！朕还要上朝，还要商量国事！”

就在父女俩打算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伤心地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从百官中传来。

“陛下且慢，臣有奏。”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一道欣长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沈惊鸿今日穿着三品的御史官服，乌黑的长发束在白玉冠中，衬得那张脸愈发惊世骇俗。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冰霜之上，那股子清冷劲儿，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肖嫣儿这才想起来，她家沈大美人也来上朝了。

这气场，简直两米八啊！

仁皇帝皱眉道：“沈惊鸿，你有什么事，折子呈上来便是。”

沈惊鸿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清冷如击石，“臣今日之奏，折子承载不下，因为臣，要参一人。”

仁皇帝疑惑道：“参谁？是哪个贪官污吏？”

“臣，要参当今陛下。”

轰的一声！

金銮殿上像是掉了个大雷，百官们吓得心脏病都快出来了，陈公公更是惊得差点把怀里的拂尘给扔了。

“大胆！”

陈公公指着沈惊鸿，嗓子都尖了，“沈御史！你才刚刚上任没几天，你是不是不想当下去了？这可是金銮殿！”

沈惊鸿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向自己的头顶，竟是当众摘下了那顶官帽，随手放在一旁的地上。

“臣哪怕今日血溅当场，不当这御史，也要参当今陛下。”

仁皇帝愣住了，看着这个才被自己赦免的罪臣之子，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朕倒要听听，你要参朕哪里？”

沈惊鸿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压抑多年的悲愤，声音慷慨激昂，字字啼血。

“陛下当年听信谗言，置我父亲沈冤死狱中！我母亲贞烈，更是一尺白绫随父而去！那一年，臣与妹妹流落街头，过的是饥寒交迫的日子！难道陛下无罪？”

“在我替父翻案受难的时候，是景王不顾流言，也是郡主伸出援手，才为我们沈家申冤雪恨！而陛下那时又在作何？”

沈惊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逼视龙椅，“今日陛下口口声声说景王有罪，说他无法无天。可若是陛下当年圣明，何来冤案？若是陛下护得住忠臣，何须旁人越俎代庖？景王之罪，是救人之义，是护国之勇！”

“如今陛下为了平息后宫那点闹剧，竟要流放大齐曾经的战神，流放最疼爱的郡主，既然他们有罪可罚，那陛下听信谗言，昏庸无道的罪，又该谁来罚！”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仁皇帝面色大变。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惊鸿！你好大的胆子！”

他霍然起身，指着沈惊鸿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当这金銮殿是什么地方？竟敢当众编排朕的罪名！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站着，呼啦啦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肖嫣儿也看傻眼了，没料到沈惊鸿胆子这么大。

景王反应比较快，一把扯过肖嫣儿，让她跟着自己跪了下去。

唯独沈惊鸿不跪。

他身姿笔挺地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就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任凭狂风暴雨，自岿然不动。

肖嫣儿跪在地上，急得眼珠子直转。

她一边用膝盖悄悄挪过去，一边疯狂地用手去拽沈惊鸿的裤脚，“喂！沈惊鸿！你疯啦？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快跪下服个软啊！”

沈惊鸿微微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张写满焦急的精致小脸，眼中闪过一抹温柔。

但他随即将目光移向龙椅上的君王，声音清冷，“臣自问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既没说错，为何要跪？”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吓到了。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仁皇帝那看似愤怒的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异样的亮光。

德妃在后宫闹自缢，母家又握着兵权，他若是不重罚肖墨，很难将此事平息。

可肖墨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江南现在就是个吃人的泥潭，他哪能真把自己的宝贝儿子和宝贝孙女发配到那种地方去？

他原本正愁没人出来唱反调呢，结果满朝文武全是缩头乌龟，连个拉架的都没有。

现在倒好，沈惊鸿这个愣头青不仅跳出来了，还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这个皇帝。

这台阶，递得简直不能更完美了！

仁皇帝在龙椅前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怒气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可测的沉思。

“沈惊鸿，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当年的冤案，朕确有失察之罪，可过错已经铸成，你打算让朕如何？”

沈惊鸿撩起衣摆，终于屈膝跪了下去。

“陛下若知当年之错，自然知晓这天下无全无过错之人，请赦免景王无罪，如此，方显陛下圣明。”

仁皇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却假装沉默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朕若是不依，倒显得朕当真昏庸无道了！罢了！那朕就赦免了肖墨去江南的旨意，作废！”

“呼——”

肖嫣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景王也是一脸喜色，终于不用去江南吃苦了。

仁皇帝坐在轮椅上，揉着眉心，“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

肖嫣儿以为这件事结束了，还没等着高兴的时候，龙椅上的仁皇帝忽然看去了沈惊鸿，“不过沈惊鸿，朕的意思是景王不去了，那江南的水患怎么办？朝廷派出的几拨官员都束手无策，如今灾民遍地，这烂摊子，难道就这么放着？”

沈惊鸿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肖嫣儿。

阳光从大殿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女孩那一身改小了的玄色麒麟朝服上，显得那么古怪，却又那么鲜活。

沈惊鸿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心中溢开一股无言的酸涩与不舍。

他知道，今日自己的这一番死谏，虽然保下了景王府，却也彻底彻底坐实了他狂悖的名声。

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今日，他必须要作出选择了。

只有他代替景王去趟这个泥潭，帝王之威才不受践踏。

而他的嫣儿才能在这繁华的京城里，继续当她无忧无虑的郡主。

他心甘情愿这样去做，因为，她，是他情窦初开时藏在心底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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