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乔依换上一身护士装束，给轮椅上的叶子套上病号服。

两人都蒙上严严实实的口罩，顺利进入VIP楼层。

医生大老远迎了过来：

“夫人，先生发高烧了，还拒绝输液。”

拒绝输液？

意思是，他醒了？

宋乔依直接就冲了进去——

病床上的男人眼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长长睫毛垂着，眼皮一直疯狂跳动。

好像一直在挣扎着醒来，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医生示范了一下，走近为他输液。

输液针刚刺破皮肤，躺着的男人就跟条件反射一样猛地一甩。

医生连人带输液瓶被甩到半米开外。

地上，全是老早就被砸得稀碎的输液瓶和镇静剂。

周时叙就这么虚弱又倔强地蜷缩着躺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些什么。

宋乔依连忙在床头蹲下来，然后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乔依……”

“等我。”

“活着、好好的，等着我。”

“等老子找到你，好好收拾你。”

“你在哪……老子都下水了，你不许再跑了……”

“妈的，真臭啊……”

宋乔依目光一怔。

他还以为，自己还在海底，或者是在水牢的垃圾通道里吗？

她凑得更近，上前握紧他的手：

“周时叙，我在这。”

“我活着，我好好的。”

“我们已经安全了，乖乖听话，好不好？”

他的手好烫。

比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会儿更烫了。

明明，他不久前还好好地、招摇跋扈地带她出了PCAC的水牢。

叶子紧紧抿着唇：

“宋姐，我们龙城寨人，不会是真的有致死的病毒吧？”

刚刚那个记者，也是好好的。

突然一场高烧，人就没了。

宋乔依冷静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湿毛巾拧干：

“我和周时叙都睡那么多回了，每天都不落。”

“要真携带什么致死病毒，他早就被我做死了，活不到现在。”

叶子：“…………”

宋乔依小心翼翼避开了伤口，给周时叙擦拭着额头、胸口和手臂。

原本好好的记者突然被拉进了ICU，不到几分钟就没了。

最大的问题，怕是出在ICU里。

现在外头都在谣言龙城寨人自带病毒，不应该成立正常城区自由出入，抵制过几天龙城寨的正式签约。

还真是漂亮的连环招。

先是让他们顺利出去，放松警惕，想把他们彻底困在海上。

大概这什么病毒是早就准备好的。

碰巧，那个倒霉记者成了最好的理由。

对于民众而言，看到的就是，龙城寨放开了，自由出入了，病毒就爆发了，人人自危。

而龙城寨的人，则是惶惶不安无法自处。

一旁的医生清了清嗓子：

“其实先生的发烧是因为伤口感染，和病毒没什么关系。”

“他全身都是淤伤，可能会有新的血块堆积，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就怕烧太久了，损坏神经，有一定概率会永久性失明，或者有其他的影响……”

宋乔依满脑子想的是：

失明就是失明吧，又不是没瞎过。

只要能醒过来，什么都可以。

病床上的周时叙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呢喃着。

病床旁的宋乔依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着。

他求她别死。

她也求他别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时叙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医生趁势给他挂上了新的输液管。

宋乔依靠在周时叙的床边，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臂，累到极点地一起闭上了眼。

……

天蒙蒙亮的时候，宋乔依忽然感觉自己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迅速坐直了身子——

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那一瞬间，宋乔依好像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

如果不是因为考虑到他身上有伤，她好想就这么扑上去，直接把人按到枕头上。

双脚一顿“噼里啪啦”地扑腾。

好好折腾他个三天三夜。

床上的男人掀眸扫来，那双眼冷锐狭长。

目光从她的眼，她的脸，扫到她手上，又回到她的眼。

随后视线从她身上一滑就过，虚焦。

一双眼睛睁着，最后定在了白墙上，看上去，怪漫不经心的。

这种表情宋乔依很熟悉。

那天在机场第一次见到他，他好像就是这个表情。

除此之外，他的唇还紧紧抿着，莫名带了些强装镇定的味道在里边。

莫不是被医生说中了，他是真的看不见了？

宋乔依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放轻：

“你醒了？”

周时叙整个身子僵了一瞬。

虽然满脸都是戒备，耳根也迅速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把身子颤抖着一缩，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头。

良久之后，被窝里闷闷传来一句：

“我没有。”

宋乔依：“？？？”

怎么看起来，有一种……脑子不是很好的感觉。

半晌，被窝里又闷闷传来一句：

“嫁入周家，没有你想象那么好。”

宋乔依：“？？？”

她想象什么了？

“他心狠手辣，年纪还那么大。”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人已经变态到，狠起来连自己的年纪都真情实感地骂上了？

宋乔依抬手想去扯他的被子。

可他孩子气地把自己蒙的紧紧的。

一怒之下，她直接吼出声：

“周时叙，你给我出来！”

“证都领了，你还想怎么样！把我赶走吗？”

周时叙当即瞳孔地震，捂住心口一阵猛烈咳嗽。

大概是扯着伤口，发白的唇咬得死死的。

宋乔依连忙将他扶起来，却反被人按到床上——

男人利落拔了手背上的针，猝不及防抵在她的咽喉：

“你怎么可以和他领证？”

“我母亲还没申报死亡，周圳跟你领证就是重婚！！要进局子的！！”

“我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我不同意你嫁入周家！去把婚离了，现在，立刻！”

输液针直接刺破皮肤。

冰凉的液体贯入，宋乔依打了个激灵。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以为，她刚说的“领证”，是和周圳？

她彻底怔在原地。

一时间，有一种狗血的不好预感爬上心头。

面前男人也错愕了一瞬，迅速把自己的手收回。

脸上是一种自己被自己吓到的表情。

他将自己的手缓缓抬升到眼前。

左右晃了晃。

下一秒，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宋乔依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试探性地问：

“你……能看得见吗？”

周时叙听起来像是在努力调整声线，最终还是放弃了，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嗓音回答：

“没有，我看不见。”

紧接着，一顿刻意摸索。

先摸摸枕头，摸摸床单，支撑着身子要下床。

结果人到床边，看着自己的腿又停顿了很久。

就有一种，和自己的四肢都不是很熟的感觉。

“砰——”

门被重重推开。

周姝语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抱住周时叙：

“大侄子，你没事吧！听医生说你都快烧傻了。”

“我直接调用了你的私人飞机从东城赶回来的，你说你，上次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走了。”

周时叙全程都是错愕。

空洞的眼神在周姝语身上停了好一会。

周姝语白了他一眼：

“才几天没见，就听不出姑姑的声音了？”

周时叙默然：

“主要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老。”

周姝语看向宋乔依：

“要不你还是告诉我，他脑子烧坏了。”

“不然我怕我想揍他。”

医生急匆匆赶来，做出了最终的诊断——

周时叙确实是醒了，但血块压迫了神经，导致记忆出了Bug。

暂时，他十岁之后的记忆全没了。

也就是说，现在二十七岁的周时叙身体里，装着一个十岁的周时叙的脑子。

他的记忆，停在了坠海之后、双目失明以及母亲失踪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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