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电视前头看了一刻钟的新闻，掏钱。

四百二。

比百货大楼便宜六十，比上个月魏大壮自己开的价还低了二十——这二十块是夏文瑾拍板让利的，魏大壮心疼得嘴歪了半天。

“大姐，这不等于白干嘛！”

“第一单。以后老周满意了，他闺女结婚那天，来喝喜酒的亲戚都能看见这台电视。一传十十传百，你算算值不值？”

魏大壮算不过来，但他服了。

第一台卖出去之后，第二台跟着来了。老周介绍的，他连襟家的，也要十四寸黑白。第三台是第二周，纺织厂宿舍一个退休的老太太，攒了半年私房钱，非要买台彩的，被儿媳妇骂了一通，老太太气不过——“我自个儿的钱买个电视都不行？”

夏文瑾陪老太太聊了两个钟头，从保养身体聊到养花种草聊到电视剧《红楼梦》，最后老太太不光买了彩电，还拉着夏文瑾的手不让走，非要留吃饭。

这些都是后话。

——

钱开始进了。

头一个月，夏文瑾拿到手的提成是一百一十块。加上胡丽丽的工资四十二，一家子勉强能周转。

陈立冬偶尔回来，回来就是要钱。理由五花八门——厂里聚餐要随份子、工服扣子掉了得买新的、同事孩子满月。

夏文瑾一分没给。

“你工资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吃饭花的呗。”

陈立冬嘴里的吃饭，夏文瑾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跟谁吃的。

她不拦，也不吵。你出去吃，行，家里饭给你留着，不吃拉倒。你夜不归宿，行，被子给你叠好放沙发上，第二天原样没动也没人问。

胡丽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背地里哭了两回。

第二回被夏文瑾撞见了。

胡丽丽蹲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水龙头开着，声音盖不住抽泣。

夏文瑾推开门，也没多话，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擦擦脸，出来吃饭。”

“妈，我没事。”

“没事你蹲这儿洗衣服洗出泪来？水费贵得很。”

胡丽丽被这一句逗得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站起来。

“妈，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夏文瑾把毛巾搭到晾衣绳上，动作慢条斯理。

“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胡丽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要是真跟那个沈秀梅——”

“跟了又怎样？天还能塌了？你手里有工作，琴琴有人带，日子照样过。他陈立冬不是你的天，也不是你的地，他顶多算根柱子。柱子烂了，换一根就是了。”

胡丽丽站在那儿，水龙头还滴答着，半晌没动。

那之后，她不哭了。

——

到了第三个月，夏文瑾手里攒了四百多块。

离两千还差得远，但她等不及了。

纺织厂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胡丽丽虽然手脚麻利，可车间裁人看的不是手艺，看的是关系。胡丽丽在厂里没靠山，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裁谁不裁她？

夏文瑾必须给胡丽丽找一条后路。

彩电生意继续做，但那是长线。短期内能来快钱的，是餐饮。

雾川县的饭馆不少，但像样的不多。大多是苍蝇馆子，油腻腻的桌面，黑乎乎的碗筷，炒菜全靠一勺盐一勺味精。老百姓不是不想吃好的，是没得选。

夏文瑾看上了新街靠近十字路口的一间门面。

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一间半的杂货铺，老板年纪大了，要回乡下养老，转让费开价三百，月租四十五。

三百块转让费，加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头一个月的租金和原材料，起码得六百。

夏文瑾手里四百多，差两百。

这两百块，她想了三天，最后去找了一个人。

不是郝建军。

是魏大壮。

“大壮，借我两百。”

魏大壮正在啃包子，馅儿差点呛嗓子眼里。

“大姐，你不是说不要工资吗？怎么还倒过来找我借钱？”

“借，不是要。利息按月算，一分五。比你存信用社高。”

魏大壮放下包子，擦了擦手。认识夏文瑾快三个月了，他算看明白了——这女人说出来的话，件件落地。说帮他卖电视，真卖了。说找售后师傅，找了。说客户会越来越多，现在一个月稳定能走七八台。

“你拿去干什么？”

“开饭店。”

“你还会做饭？”

“我不会，我儿媳妇会。”

魏大壮琢磨了一下这个逻辑链条，觉得没毛病。

“行，明天给你取。”

六百块凑齐了。

夏文瑾办转让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写谁的名字。

胡丽丽是不行的。

这年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胡丽丽名下的财产，法律上陈立冬有权分一半。哪怕陈立冬在外面养了十个沈秀梅，只要没离婚，这店子他就有份。

夏文瑾太清楚陈立冬那副嘴脸了。前世胡丽丽在纺织厂攒了点钱买了辆自行车，离婚的时候陈立冬连那辆破自行车都要分走。

法人写的是夏文瑾自己。

营业执照、租赁合同、转让协议，全是夏文瑾的名字。

胡丽丽在饭店里，名义上就是个打工的——洗菜切菜炒菜端盘子，按月拿工资，白纸黑字。

胡丽丽拿到那份“劳务协议”的时候，看了半天。

“妈，这……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你听我的就行。”

“可这店是给我开的——”

“谁说给你开的？我开的。你给我打工，月薪八十。”

八十块——比纺织厂翻了一番。

胡丽丽嘴张了张，又闭上。她是个聪明人，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妈，你是怕他来分？”

夏文瑾没接这话，拿起桌上的菜单纸——其实就是一张白纸——开始写。

“你先把拿手菜列出来，别超过十二道。”

胡丽丽看着夏文瑾写字的侧脸，鼻子酸了一下，没吭声，拿过笔开始写。

店名是夏文瑾起的——“丽丽家常菜”。

胡丽丽说不好意思，换一个吧。

“不换。就叫这个。亲切，好记。”

饭店在腊月十五开的张，赶上年前最后一波热闹。头三天夏文瑾搞了个促销——进门送一碗紫菜蛋花汤。成本几分钱的事，但暖人心。

胡丽丽做菜的手艺，是真好。

回锅肉肥而不腻，鱼香茄子下饭，酸菜鱼用的是活鱼现杀。十二道菜，道道实在，分量足，价钱公道。

半个月下来，回头客就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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