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壮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这人的瞌睡是真多——被夏文瑾一沓传单拍在后脑勺上惊醒了。

“醒了？干活。”

“干什么？”

“你去街道办找你表哥，要这个月的结婚登记名单。要不来名单，起码要个数。多少对，住哪片儿，姓什么。”

“这也能要到？”

“你表哥要是连这个都查不了，他在街道办混什么呢？请他吃碗面，三毛钱的事。”

魏大壮被赶出了自己的店。

夏文瑾一个人守着铺子，把那六台电视全部通上电，调好频道。没有有线信号，她转天线转了半天，勉强收到两个台。画面带着雪花，但有声有画面——总比关着电源蒙灰强。

下午三点多，进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来买电视的，是隔壁卖五金的老板，姓刘，五十来岁，叼着烟卷晃进来。

“小魏呢？”

“出去办事了。刘老板有事？”

“没事，串门。”刘老板的眼睛在亮着的电视屏幕上转了一圈，“哟，今天电视开着了？上回我来还以为这是家仓库呢。”

夏文瑾递了杯水过去：“刘老板坐。您家里有电视吗？”

“有，一台黑白的，九寸的，还是八三年买的。”

“看着不过瘾吧？”

刘老板咂了咂嘴：“老了，凑合看呗。倒是我闺女，成天嚷嚷要彩电。”

“您闺女多大了？”

“二十三，在烟厂上班。”

“对象谈了没？”

刘老板翻了个白眼：“你跟媒婆似的。”

“我不是媒婆，我是卖电视的。”夏文瑾把一张传单递过去，“您回去给闺女看看，彩电一千二百八。比百货大楼便宜两百多，送货上门，保修一年。要是您闺女明年结婚，这台电视算嫁妆，多体面。”

刘老板接了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说话。

夏文瑾也不催，倒了杯水坐着，把遥控器递给他，让他自己调台看。

刘老板坐着看了二十分钟的新闻联播，起身走的时候，传单折好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没说买，也没说不买。

但夏文瑾知道，传单进了口袋，就是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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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夏文瑾收拾好店铺准备走。

魏大壮这时候才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一股酒气。

“你喝酒了？”

“跟我表哥吃饭，他非要喝两杯。”魏大壮打了个酒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夏文瑾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十一个名字，后面标着地址。

“这个月到今天为止，雾川县城区一共登记了十一对。我表哥说，月底之前估计还有几对。”

夏文瑾把纸叠好收进自己的本子里。

十一对。就算其中三分之一有买电视的打算，那也是三四台。加上文印店老板娘的弟弟，加上五金店刘老板的闺女——潜在客户已经有了。

“大壮，明天开始，你负责送货、调试。我去跑这些客户。”

“你一个人去？人家能信你吗？你又不是我们店的——”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店的。”夏文瑾看着他，“你给我弄张名片。”

“名片？”魏大壮瞪眼，“咱们这种小店，还弄名片？”

“不弄名片你让客户信什么？信你这张脸吗？”

魏大壮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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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瑾快步往家赶。

走到筒子楼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抬头望了眼三楼的窗户——没灯。

好。

掏钥匙开门，屋里冷冰冰的。陈立冬没回来。

意料之中。

胡丽丽走了，琴琴带走了，陈立冬没有任何理由回这个家。他八成又跟沈秀梅腻在一起。

夏文瑾没开灯，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传来楼下谁家炒菜的锅铲声。

她走到陈立冬和胡丽丽的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柜子、抽屉、床头柜。

夏文瑾一样一样翻。

她不是在找钱，是在找证据。

上辈子沈秀梅怀孕上门闹的时候，陈立冬矢口否认，说孩子不是他的。夏文瑾信了。胡丽丽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直到沈秀梅拿出一沓信——陈立冬亲笔写的情书，肉麻得要命——所有人才闭了嘴。

那些信，陈立冬一定留了底稿。这个人虚荣、自恋，写了什么甜言蜜语的话，他肯定会留一份给自己反复欣赏。

夏文瑾把床头柜的三个抽屉全拉出来了。

第一个——旧报纸，两盒烟，一个打火机。

第二个——一本翻旧了的武侠小说，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下册。

第三个——锁着的。

夏文瑾拽了一下，拽不开。锁头是那种便宜的小铜锁，巴掌大。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把改锥回来。

三下五除二，锁撬开了。

抽屉里头，一个牛皮纸信封。

夏文瑾拆开一看。

不是情书。

是一张借条。

“兹借到陈立冬人民币叁佰元整，月息两分，借期三个月。借款人：王德贵。”

下面是日期——1988年9月15日。

夏文瑾看了两遍，把借条放回去，又翻了翻信封底部。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不是陈立冬的笔迹：

“冬哥，钱我再缓缓，下个月一准还。——德贵”

三百块。

陈立冬什么时候攒了三百块？他每个月工资七十多，交给胡丽丽五十，自己留二十多块零花。三百块，他得攒整整一年，中间一分钱不花。

除非——这钱不是攒的。

夏文瑾把信封原样放回去，把锁别回原位，看不出翻过的痕迹。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三百块外借，家里一分钱不剩。胡丽丽连琴琴的奶粉钱都得精打细算，他倒好，私底下放高利贷玩。

月息两分，三个月利息十八块。

为了十八块钱的利息，把三百块压出去三个月，家里老婆孩子喝西北风。

这个男人，比她上辈子认知的还要蠢。

夏文瑾没有生气。

准确说，是那股气已经被更大的算盘压住了。三百块，如果能追回来，加上她手里的四十五块（今天花了五块印传单），就是三百四十五。再攒一个半月的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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