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瑾加了一句：“当然了，刘主任百忙之中帮我们牵线搭桥，这个辛苦费……”

“什么辛苦费？”刘主任脸色变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我是工会的，替职工谋福利是分内的事，什么辛苦费不辛苦费的！”

夏文瑾立刻改口：“对对对，是我说错了。不是辛苦费，是感谢。到时候从我们利润里拿出一部分，给工会买点办公用品——墨水啊、稿纸啊，算我们对贵局的一点心意。”

刘主任的脸色缓和了。

“这倒可以。”他又看了看那张纸，“你说三百八——能不能再低？”

夏文瑾咬咬牙。三百八的售价，进价三百三，每台才赚五十。去掉运费、安装费、维修预留——每台净利不到三十块。

但开局得打响。

“刘主任，这个价格确实是底线了。但如果贵局一次性订二十台以上，我们可以再降十块——三百七。”

刘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台，每台三百七，总价七千四。比百货大楼省了一千八百块。

这笔账，不用算也知道划算。

“我考虑考虑。”刘主任站起来，“你们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跟几个科室的同志通个气。”

夏文瑾递上名片。

魏大壮也赶紧递上一张，手抖得名片差点掉地上。

出了物资局的门，魏大壮两条腿都在发软。

“大姐，你太狠了。三百七，一台才赚四十块！”

“四十块乘以二十，多少？”

魏大壮掰了掰手指头：“八百。”

“八百块，一笔生意。你在店里守着，什么时候能攒到八百？”

魏大壮不吭声了。

八百块——按他以前每月开张三四台的速度，得小半年。

“而且你想想，物资局五十多户，第一批买了的人回家看上了电视，邻居能不眼馋？到时候第二批、第三批，主动找上门来。”

魏大壮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大姐……你是不是以前干过传销？”

夏文瑾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这叫口碑营销，懂不懂？”

魏大壮捂着脑袋嘿嘿笑。

两人走回建材市场的路上，夏文瑾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十字路口，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横穿过来。骑车的是个女人，穿着粉色毛衣外面罩了件军绿色棉大衣，波浪卷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秀梅。

后座上没有人。

她从物资局方向过来的。

夏文瑾眯了眯眼。

沈秀梅没看见她——或者看见了装没看见，蹬着车一溜烟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大壮，化肥厂离物资局远吗？”

“不远，骑车十来分钟。怎么了？”

夏文瑾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她心里记下了——沈秀梅来物资局这一带干什么？

化肥厂的财务跟物资局有业务往来吗？有的。化肥厂的原料采购，要经过物资局审批。

会计来物资局送报表、对账，正常。

但沈秀梅是请假的。

请假还来跑公务？

除非不是公务。

那是私事。

沈秀梅在物资局有认识的人？

夏文瑾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暂时没有答案，但直觉告诉她，这条线迟早用得上。

回到店里，已经快四点了。

魏大壮去后面烧水泡茶，夏文瑾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目整理了一遍。

兜里还剩七十四块。名片花了一块，来回坐公交花了四毛，中午的挂面算魏大壮请的。

净资产：七十二块六。

离两千块的目标，还差一千九百二十七块四。

但如果物资局这笔团购能成——她的两成提成就是一百六。加上手头的七十二块六，就有了两百三十二块六。

再来两笔这样的生意——

五百多块。

五百多块还不够开店，但够去省城跑一趟，亲自摸摸进货渠道的底。

夏文瑾合上本子。

日子虽然紧巴，但方向对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

快收摊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人。

不是买电视的——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雾川县物资局  李强”。

“请问哪位是夏文瑾？”

夏文瑾站起来：“我就是。”

李强递过来一张纸：“刘主任让我送过来的。下周三下午，局里开职工大会，他同意你们来摆个展台。但有个条件——”

“您说。”

“场地费一百块。”

夏文瑾差点没绷住表情。一百块的场地费？在人家楼底下摆半天摊，收一百块？

工会的刘主任，算盘打得比她还响。

但这个钱得花。

“行。到时候我们准时到。”

李强走了以后，魏大壮从后面探出头来：“一百块？！黑不黑啊？”

“黑。但值。”夏文瑾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包里，“这一百块买的不是场地，是物资局的信用背书。人家让你在大院里摆摊，职工觉得这是组织认可的，下单就没那么多顾虑。”

魏大壮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那这一百块谁出？”

“一人一半。”

“我出五十？！”

“你是老板。”

魏大壮的脸皱成了苦瓜。

夏文瑾拍拍他的肩膀：“大壮，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下周三之前，你把货备好，至少调十台黑白的过来。库存不够就去省城拿，来回路费我报销。”

“十台我库存有三台黑白的，还得进七台……”

“那就进七台。进价三百三，七台是两千三百一。你先垫上，定金收回来就还你。”

魏大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长出一口气。

“行。豁出去了。”

夏文瑾把最后半杯茶喝完，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魏大壮。

这小子虽然懒，但有一个优点——信人。认准了就不犹豫。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本钱，是没胆量。

魏大壮的胆量，刚好够用。

夏文瑾裹紧棉袄，走进冬天的风里。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纺织厂后面的家属区。

不是去找胡丽丽——胡丽丽在娘家。

她是去找王淑芬。

纺织厂办公室主任，张科长的老婆。

家属区的楼跟造纸厂的筒子楼差不多，灰扑扑的六层板楼，每一层走廊上晾满了衣服和被单。

王淑芬住在四楼。夏文瑾以前来过一次，厂里工会联谊的时候，在她家包过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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