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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旧观念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腊月二十三,小年。津港街头节日气氛渐浓,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炖肉的香气。张艳红开完年前最后一场高管会议,敲定了春节假期值班与应急预案。员工们陆续放假,公司里安静了许多。她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置办年货的人流,神情平静。对大多数人而言,春节意味着团圆、温暖、亲情。对她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可以稍作休整、梳理思路的工作节点。南方的姐姐韩丽梅已飞去海岛度假,临行前还打趣让她也别总绷着,她只是笑笑,说北方市场刚站稳脚跟,需要盯着。团圆?她的团圆,是和姐姐,是和她一手带出来的团队,是和“丰隆”这个倾注心血的事业。那个远在县城、如今只剩破败与病痛的老家,早已不在她关于“年”的想象里。

然而,在千里之外那个闭塞的北方小县城,在张家那间因儿子入狱、老妻瘫痪而更显冰冷死寂的老屋里,“年关”二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酷烈姿态,碾压着张成贵残存的、关于“家”和“传统”的最后一丝念想。

王桂芬瘫坐在旧式木架床的床沿,左边身子僵硬不听使唤,嘴角歪斜,流着涎水,只能用尚且灵活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单,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不甘、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拒绝接受现实的偏执,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递出来。她在用尽全身力气,诅咒这不公的命运,或许也在诅咒那两个“不孝”、“没良心”的女儿。

张成贵佝偻着背,在冰冷的厨房里,对着一个积满油垢的旧煤球炉子,试图熬一点稀粥。炉火不旺,黑烟呛人,就像他此刻的生活,沉闷、污浊、看不到半点光亮。儿子入狱的消息,像最后一记重锤,将他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关于“儿子是依靠”的念头砸得粉碎。而老妻的病倒,更是雪上加霜,将这个家拖入了无边的泥沼。

以前,虽然家里穷,虽然儿子不成器,但至少有个“家”的样子。过年,再难,王桂芬也会张罗着扫尘、蒸点馒头、割一小条肉,念叨着“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仿佛那点微薄的仪式感,就能撑起一个家起码的体面,就能证明“有儿子在,家就还在”。而他,虽然懦弱、没主见,但至少还能在过年时,喝上两口劣质白酒,在邻里串门时,强撑着说一句“儿子在外面忙”,维持着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身为“一家之主”和“有儿子”的虚幻自尊。

可现在呢?儿子在监狱里过年。老妻瘫在床上,用怨毒的眼神代替了往日的唠叨和忙碌。家里除了债主偶尔上门的叫骂(虽然因儿子入狱、实在榨不出油水而渐少),再无半点人气。所谓的“年”,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比往日更甚的冰冷绝望。那些“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男丁顶立门户”的老话,如今听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日益麻木的心上。

“咳咳……”  王桂芬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张成贵赶紧放下勺子,蹒跚着进屋,用一块还算干净的毛巾去擦她嘴角的涎水。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麻木。毛巾是女儿那边安排的家政护理员上次带来的,柔软干净,和他们家里那些硬邦邦、发黄的旧毛巾截然不同。那个四十来岁、手脚利索的护工,每周来三次,帮忙给王桂芬擦洗、按摩、做点易消化的饭食,费用直接从张艳红的账户走。她客气而疏离,只做分内的事,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问任何事。她的存在,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这个家庭的残破,也映照出远方女儿那种划清界限的、近乎施舍般的“照拂”。

“嗬……嗬……建……业……”  王桂芬瞪着他,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枯瘦的右手比划着,指向门外,又指向自己,眼神里是疯狂的质问和绝望的哀求——儿子呢?我的儿子呢?过年了,我儿子怎么不回来?!

张成贵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儿子?那个他们倾尽所有、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正在高墙之内,为他们眼中“不孝”、“是别人家的人”的女儿们所创造的那个世界所制定的规则所惩罚。而他这个父亲,除了每月按时收到那笔刚刚够基本生活、多一分都没有的汇款,以及这个陌生的护工每周几次的例行公事般的照料,再无其他。

年前,街道居委会的人来过一次,送来一点微薄的慰问品(米、油),并隐晦地提醒,如果实在困难,可以按政策申请低保。“你们家不是还有两个闺女吗?听说都挺有出息的……”  那个年轻的居委会女干部话没说完,就被王桂芬一阵“嗬嗬”的怒骂和挥舞的右手打断。张成贵臊得满脸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最后,人家放下东西,摇摇头走了。那眼神里的意味,张成贵读懂了:有那样出息的女儿,却落到这般境地,怪谁呢?

连以往偶尔还会上门、说几句不痛不痒安慰话的远亲,今年也彻底没了踪影。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曾经,家里有个儿子(哪怕不成器),是他们在亲戚邻里间挺直腰杆的底气。如今,儿子成了阶下囚,家徒四壁,老病缠身,而那两个“不值钱”的女儿却远在天边、高高在上,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所有曾奉行“重男轻女”旧观念的人,都感到了某种无声的嘲讽和寒意。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张家的落魄会传染,又仿佛靠近了,就会映照出自己内心某些不堪的想法。

张成贵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屋子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孩子嬉闹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他活了大半辈子、信奉了大半辈子的观念——“儿子是根”、“养儿防老”、“闺女是外人”、“没儿子抬不起头”——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面前,是如何的荒谬、脆弱,不堪一击。

他倾尽所有、甚至不惜委屈苛待两个女儿供养出来的“根”,烂在了泥里,不仅没能“防老”,反而将他们拖入了更深的深渊。他们指望传续的“香火”,如今在监狱里黯淡无光,成了街谈巷议的笑柄和家族耻辱。而他们曾经视为“外人”、“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的两个女儿,却在那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里,活得光芒万丈,不仅无需他们“防老”,反而成了他们如今苟延残喘的唯一、却又疏离的依靠(如果那每月固定的、冰冷的汇款和雇来的护工能算“依靠”的话)。

支撑这个家的,不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儿子,而是他们曾经轻视的女儿那按规矩支付的、不掺杂任何温情的赡养费。维持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如果还能称得上的话)的,不是亲戚邻里的帮衬,而是女儿从远方购买的、专业的护理服务。他们曾坚信不疑的“传统”和“观念”,在女儿用实力和规则构筑的世界里,显得如此陈旧、迂腐,且毫无价值。

现实像一把冰冷的铁锤,将他脑海中那些固有的观念砸得粉碎,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他不敢直视的真相:他错了,王桂芬错了,他们全家,乃至他们信奉的那一套,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谬,错得……代价惨重。

“嗬……”  王桂芬又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眼神依旧固执地盯着窗外,仿佛还在期待她那不争气的儿子能突然出现,带来奇迹。

张成贵缓缓走到那个掉漆的五斗柜前,颤抖着手,从最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有他们年轻时的合影,有儿子小时候穿着新衣服、神气活现的照片,也有……两张几乎被遗忘的、两个女儿小时候的合影,照片上的她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笑容怯怯。他盯着女儿们的照片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慢慢积聚起泪水,最终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生锈的铁盒上。

他猛地将铁盒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他慢慢走到王桂芬床前,蹲下身,看着妻子那依旧写满固执和怨毒的脸,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桂芬……别看了……建业他……回不来了……今年……今年就咱俩……过年了……”

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旧观念的碎片,在他心中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而这个年,注定是张家有史以来,最寒冷、最寂静、也最讽刺的一个年。屋外,零星响起迎接小年的鞭炮声,清脆,却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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