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走的第三天，林雪这队人出了事。

那天傍晚，他们正在翻一道山梁。连日赶路，人人都累得不行，但没人敢停——身后的追兵像甩不掉的苍蝇，总在远远的地方出现，每次都在他们刚离开之后。

“雪丫姐，”小慈喘着气，“俺觉着不对劲。”

林雪回头看她：“怎么不对劲？”

“那些契丹人，”小慈说，“每次都是咱们刚走他们就到，像是……像是有人给他们报信。”

林雪心里一沉。

她也觉出来了。这三天，他们换了好几条路，有时走山脊，有时钻林子，有时趟河——但追兵总能找对方向。

除非，队伍里有内奸。

“先别声张，”林雪压低声音，“你帮我盯着点，看谁不对劲。”

小慈点点头。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山洞里歇脚。林雪没睡，靠着洞壁假寐，眼睛一直盯着火堆旁的那些人。

二十一个人，挨个看过去。

有从善堂跟出来的老姐妹，有伤兵，有后来加入的难民。每个人的脸她都认得，每个人的来历她都清楚。

但谁会是内奸？

半夜，有个人悄悄起身，往外走。

林雪没动，只是眯着眼看。

那人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出去。

林雪悄悄跟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他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掏出一个东西——

骨哨。

“咻——”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林雪从后面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

那人浑身一僵。

林雪把他拖回石头后面，月光下看清了那张脸——是后加入的一个难民，叫“老吴”，三十来岁，话不多，一路上挺老实。

“你给谁报信？”林雪压低声音。

老吴没说话，只是发抖。

林雪一刀划开他的衣襟，从他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骨牌，上面刻着契丹文字。

“契丹的探子，”林雪冷笑，“怪不得。”

老吴突然挣扎起来，力气大得吓人。林雪手上加了把劲，匕首割破他脖子，血流出来。

“说！还有谁？！”

老吴瞪着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然后他嘴角流出黑血，身体一软，死了。

林雪翻开他眼皮——瞳孔已经散了。嘴里有毒囊。

死士。

林雪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一阵发寒。

一个探子就混在队伍里，还有多少？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洞口，听见里面传来喊声——

“抓住他！”

林雪冲进去，看见草儿正按着一个人，其他人围成一圈，刀都抽出来了。

被按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一路上也没说过几句话。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俺不是、俺不是”。

“怎么回事？”林雪问。

草儿抬起头：“俺看见他往外跑，跟那个老吴一样。”

林雪蹲下，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眼里全是恐惧，不是装的。

“你叫什么？”

“俺、俺叫小顺子，”那人说，“俺不是内奸，俺就是想跑……”

“跑什么？”

小顺子低下头，不说话。

草儿一把揪起他：“说！”

小顺子哭了：“俺怕……俺怕死……俺想自己跑……”

林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放开他。”

草儿愣住了：“雪丫姐？”

“他不是内奸，”林雪说，“内奸不会怕成这样。”

她走到火堆旁，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对着所有人说：

“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怕死，怕被追上，怕再也见不着家人。我也怕。”

她顿了顿：“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想跑，可以，现在就走。但别给契丹人报信。那些报信的，不是人，是畜生。”

没人说话。

林雪把木棍扔回火堆，火星四溅。

“今晚不走了，休息。天亮之前，谁想走，自己走。天亮之后，留下来的，就是我林雪的姐妹兄弟。谁再出卖自己人——”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小顺子缩在角落，还在发抖。草儿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别抖了，过来喝口热汤。”

第四天傍晚，林雪这队人终于到了白山泉。

泉水还是那样，冒着白气，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林雪站在泉边，看着那些熟悉的石头，心里一阵恍惚。

肃慎时代，她在这泉边敲过鼓，发过誓，送走过老萨满。

现在，又回来了。

“雪丫姐，”小慈指着泉边，“有脚印。”

林雪走过去看。脚印很新鲜，是今天留下的。不止一个，是一群人——至少二十个。

草儿那队人？

她蹲下仔细看。不对，这脚印太深了，像是穿着重靴的人留下的。草儿她们穿的都是薄底鞋，不会踩这么深。

“散开！”林雪低喝，“有人来过！”

话音刚落，四周的林子里突然冒出几十个人——

契丹兵！

“被包围了！”石虎大喊。

林雪一把抽出骨匕首，挡在最前面。她身后，那二十一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对着四周涌来的契丹兵。

“火雷子！”她喊。

几个姑娘掏出李银匠特制的火雷子，点着了就往人群里扔。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烟尘弥漫。契丹兵被炸得人仰马翻，但人太多，炸倒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林雪一刀捅进一个契丹兵的肚子，侧身躲过另一刀，反手割断那人的喉咙。血喷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擦，继续砍。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小慈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一声，被草儿拖到后面。李银匠被人砍断了腿，但她还在地上爬，手里攥着一个点燃的火雷子，拼命往人多的地方扔。

“李婶！”林雪冲过去。

李银匠抬起头，满脸是血，但笑了：“雪丫，俺……俺给闺女报仇了……”

话音刚落，一个契丹兵一刀砍在她背上。

林雪眼睛红了。她扑上去，一刀刺进那人的脖子，又反手一刀，又刺一个，又刺一个——

她像疯了一样，只知道砍，不知道疼，不知道累。

“林雪！”

石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头，看见石虎浑身是血，正跟一个契丹百夫长拼刀。那百夫长刀法狠辣，石虎渐渐落了下风。

林雪冲过去，一刀捅进百夫长的后腰。那人惨叫一声，反手一刀砍来，林雪躲闪不及，被砍中肩膀——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差点掉了。但她咬牙忍住，又一刀刺进那人的喉咙。

百夫长倒下。

林雪也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战斗结束了。

泉边躺满了尸体——契丹兵的，还有自己人的。

林雪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着，数着活下来的人。

草儿活着。小慈活着，但肩膀上的伤很重。石虎活着，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

李银匠死了。她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笑。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火雷子。

还有十七个姐妹，永远留在了这泉边。

林雪跪在李银匠旁边，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李婶，你去找你闺女了。她在那边等你。”

石虎走过来，默默站在她身后。

“契丹人怎么知道咱们要来这儿？”他问。

林雪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晶体——还在发光，还在发热。

“不是内奸，”她说，“是这个。”

石虎愣住了。

“他们能追踪这个东西，”林雪说，“骨毒死了，但还有别人在追。只要它还在，咱们就逃不掉。”

“那怎么办？”

林雪看着手里的晶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泉边，举起那块晶体。

“雪丫姐！”草儿惊呼。

林雪闭上眼睛，用力一扔——

晶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泉水里。

“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泉水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盯着那泉水，一动不动。

突然，泉底亮起一道光。

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温和的、暖暖的，像黄昏的夕阳，像母亲的怀抱。

光越来越亮，从泉底透上来，把整个泉面照得通明。

然后，光里出现了画面——

渤海国的宫殿，学堂里的学子，工坊里的匠人，太庙里的祭祀。国王、将军、百姓、孩子……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忙碌，都在生活。

画面一闪，变成了女人。

穿粗布衣裳的农妇，穿丝绸的贵妇，穿戎装的女兵，穿僧衣的尼姑。她们有的在织布，有的在喂孩子，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练武。

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白色麻衣的姑娘——李银匠的闺女。她站在光里，对着林雪笑。

然后，所有画面消失了。

泉面恢复了平静。

但那块晶体还在发光，在泉底深处，像一颗永远不灭的星。

林雪跪在泉边，泪流满面。

“你还在，”她轻声说，“你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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