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雨夜的交易
谢依兰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开始泛白发胀,楼明之撕开她冲锋衣的袖子时,看到左肩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着,像是一张无声呐喊的嘴。鲜血已经被雨水稀释成了淡粉色的液体,但创口深处仍在缓慢地渗着暗红色的血珠——这说明伤口很深,可能伤及了小动脉。
他的手指按在她手腕内侧,脉搏比刚才更弱了,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失血过多加上雨水导致的体温流失,谢依兰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谢依兰。”楼明之拍打她的脸颊,试图让她保持清醒,“能听到我说话吗?保持呼吸,不要睡。”
谢依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瞳孔努力地聚焦,最终落在楼明之脸上。她嘴唇翕动,发出一串模糊的音节,楼明之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辨认出她在说什么——“包……包里……止血带……”
他立刻扯过她背后的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包里的东西被雨水泡得半湿,但整理得很规整——一本防水笔记本、一个密封袋装着的手机、一盒针灸用的银针、一卷医用纱布、一小瓶碘伏,以及一根黑色的旋压式止血带。
楼明之看到那盒银针的时候愣了一下。针灸针和止血带放在同一个急救包里,这个组合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迅速取出止血带,按照标准流程绑扎在谢依兰左肩伤口上方三厘米处,旋转绞紧,直到伤口处的渗血明显减缓。
止血带的疼痛让谢依兰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她咬着牙,用一种微弱但格外镇定的声音说:“右肋……还有一处……用纱布加压包扎……碘伏先消毒……”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一个二十八岁的民俗学学者,在身中两刀、失血过多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条理清晰地指导别人处理自己的伤口。这份冷静和专业知识,绝不是一个普通学者能具备的。他没有多问,按照她的指示开始处理伤口。碘伏倒在伤口上的时候,谢依兰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指甲死死地掐进了他的手臂里,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到两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楼明之脱下自己的夹克裹在她身上,把她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扶起来靠坐在墙边。整个过程谢依兰都在用一种审慎而警觉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种眼神和普通受害者的恐惧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猎人在判断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你是楼明之。”她说,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谢依兰把头靠在墙上,呼吸仍然急促,但声音逐渐恢复了平稳,“三天前有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十一月二十六日晚八点,镇江老码头四号仓库,楼明之会来这里。我提前了两个小时过来踩点,然后……遇到了那个人。”
楼明之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的匿名线人约了他,谢依兰的匿名线人约了她,两个人都被引到了同一个地点,然后遇到了同一个袭击者。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设计的局。
“袭击你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没看清。”谢依兰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他的动作太快了,完全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速度。我只看到一道黑影从货架上方落下来,然后两刀,一刀左肩,一刀右肋。如果不是我闪了一下,第二刀应该是从心脏穿过去的。”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楼明之:“他没有杀我,只是在逼我躺在这里。然后他躲进了暗处,等着你来。”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钟。那个自称买卡特的中年男人,用谢依兰做诱饵引他入局,然后又轻易地放过了他,临走之前还扔下了一枚青铜令牌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一切都不像一个嗜血的杀手会做的事情。更像是一场试探,或者说,一场带有明确目的的交易——他给了楼明之一枚令牌和一句关于许又开的口信,作为交换,楼明之替他救下了谢依兰。
但买卡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跟谁做交易?”楼明之喃喃自语。
谢依兰听懂了他的意思,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过你?”
“不知道。”楼明之站起身,走到之前手枪掉落的位置,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雨水和血迹混在一起,水泥地面湿滑冰冷,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堆破碎的木箱碎片,然后是冰冷的金属——他把手枪捡了起来,检查了一下,保险还开着,弹夹完好。他退出弹夹看了一眼,满的,一颗不少。
那个人完全有机会杀掉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拿走他的枪。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掐了一下脖子,说了一句羞辱的话,扔下一枚令牌就走了。
楼明之收起枪,回到谢依兰身边,把那枚买卡特扔下的青铜令牌递到她面前。谢依兰伸手接过,用拇指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青霜令。”她轻声说出了三个字。
楼明之瞳孔微缩:“你认识这个东西?”
“不止认识。”谢依兰从自己湿透的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掌——那是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同样大小,同样形状,连边缘的磨损痕迹都很相似。“青霜门每一代只有三枚青霜令,分别由门主和左右护法各执一枚。三令齐聚,可以开启青霜门的密室。这是青霜门立派以来最核心的信物,从未外传过。”
她看着楼明之,眼神锐利起来:“你手里为什么会有青霜令?”
“我恩师留下的遗物。”楼明之简短地回答,“但刚才那个人说,我怀里的那枚是假的。”
谢依兰微微一怔,低头仔细端详手里的两枚令牌。应急灯的光线太暗,她示意楼明之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借着白光一寸一寸地比对。大约两分钟后,她的手忽然顿住了,指尖停在其中一枚令牌的边缘处。
“你恩师的那枚,是不是这一枚?”她举起左手里的令牌。
“是。”
“假的。”谢依兰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把两枚令牌并列举到楼明之眼前,“你仔细看,真令的边缘有十二道极其细微的缺口,对应的是青霜门的心法口诀,每一道缺口的位置和深度都有严格的规制。而你恩师这一枚的边缘缺口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第九道和第十一道的位置反了。”
楼明之一把抓过两枚令牌,借着手机灯光仔细端详。果然如谢依兰所言,真令边缘的十二道缺口排列有序,蕴含着某种规律;而他怀里那枚,虽然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但放在一起对比时,第九道和第十一道的位置确实反了。这个细节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对青霜门的心法有深入了解,根本不可能发现。
恩师方定坤拼了命保护的,竟然真的是一枚赝品。
“你说青霜令有三枚。”楼明之抬起头,声音低沉,“门主一枚,左右护法各一枚。青霜门覆灭当晚,门主夫妇双双遇害,左护法失踪,右护法——”
“右护法死于那场大火。”谢依兰接过话头,“至少官方的记录是这样写的。但如果买卡特手里有一枚真的青霜令,那说明当年的右护法,极有可能是死在了他手上,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楼明之已经懂了。或者,买卡特和右护法之间有着某种更深层的关系。
“你说你是民俗学学者。”楼明之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目光落在她急救包里的那盒银针上,“但你随身携带针具和军用级止血带,而且你对青霜门的心法口诀和信物规制了如指掌。这不像是学者的知识范畴。”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雨水从破损的天窗灌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应急灯的光芒穿过水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出身于一个没落的武术世家。”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的包裹下显得有些遥远,“谢家曾经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家族,世代研习青霜门的武学体系。三十年前青霜门还在的时候,谢家负责掌管青霜门的典籍抄录和民俗研究。我的太爷爷是青霜门最后一任门主的启蒙恩师,我父亲在青霜门覆灭前曾随左护法李问荆修习过三年点穴术。”
她顿了顿,看向楼明之手里的银针盒:“这些针,既用来救人,也用来制敌。谢家的点穴功夫传到我这一代,只剩皮毛,但在近距离防身时,对准穴位下针,可以在三秒内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行动能力。”
“那为什么不用在袭击你的人身上?”
“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甘,“我连针都来不及拔出来。”
楼明之把银针盒递还给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面前这个女人。民俗学学者的身份是真的,但这个身份不过是冰山一角。她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不比他少。
“你师叔是谁?”他忽然问。
谢依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最终她还是回答了:“我师叔姓姜,姜承言。他是左护法李问荆的关门弟子,也是青霜剑谱的最后一代传人。五年前他突然离开谢家,音讯全无。三个月前我收到他寄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镇江,青霜’。”
楼明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青霜门覆灭案、恩师的冤死、谢依兰失踪的师叔、买卡特的青霜令,以及那个高调现身镇江的武侠大神许又开。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站起身,把谢依兰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她扶了起来,“你的伤口需要尽快缝合,这个地方也不安全。”
谢依兰没有抗拒,她的体力已经撑到了极限,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楼明之身上。两人冒着大雨踉踉跄跄地走出四号仓库,水泥路面上积了半尺深的水,鞋子踩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走出大约五十米的时候,楼明之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三十米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灯没有亮,发动机也没有启动,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雨幕中,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楼明之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枪柄上,但商务车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只是被人遗忘在这里的一辆废弃车辆。
他扶着谢依兰,贴着小路另一侧的墙壁缓慢移动,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辆车。当两人经过商务车旁边的时候,楼明之透过雨幕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影子——一个人坐在里面,黑暗中没有开灯,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一张名片从缝隙里飞了出来,飘落在积水的地面上。然后商务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轨,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楼明之弯腰捡起那张名片。纸片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许又开武侠文化工作室。地址:镇江市南徐大道八百八十八号。”
名片的背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明日午时。
楼明之攥紧了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许又开果然已经在等着他了。或者说,从他和谢依兰踏上镇江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许又开的注视之下了。
“你相信许又开吗?”谢依兰低声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名片揣进口袋,搀扶着谢依兰继续往前走。雨夜的老码头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身后是废弃的仓库和买卡特留下的谜团,前方是隐藏在黑暗中不知是敌是友的许又开,而他们两个人,一个被革职的前刑警和一个身负重伤的武学传人,就夹在这两股看不见的力量中间,像是两枚被投入漩涡的棋子。
走到老码头出口的时候,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四号仓库的应急灯还亮着,在雨幕中摇曳着昏黄的光芒,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只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刚刚开启的、缠绕着二十年血与谎言的死局。
(https://www.95ebook.com/bi/291416/3596831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95e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95e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