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血战羯胡
十月廿九,石勒到了。
这位后赵皇帝亲率五千羯胡亲军,日夜兼程,四日奔袭六百里,直抵雍丘城下。当他看见侄子石虎胸裹厚布、面色惨白躺在担架上时,眼中杀意如实质般溢出。
“叔父……”石虎挣扎欲起。
石勒摆手止住。他五十余岁,身材矮壮,面如铁石,一双眼睛深陷却锐利如鹰。他走到营前,望向三里外的雍丘城墙,久久不语。
“大王,末将无能……”石虎垂首。
“不是你无能。”石勒声音沙哑,“是韩潜太能守。祖逖教出来的,果然都是硬骨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休整一日。明日辰时,朕亲督攻城。五千羯胡亲军悉数压上,寡人倒要看看,这雍丘城墙,能不能挡住寡人的儿郎!”
帐中诸将皆凛然。羯胡亲军是石勒从并州老家带出的子弟兵,人人披重甲,使长刀,凶悍如野兽。这五千人平素拱卫襄国,非国战不动,如今竟要全数投入雍丘之战,可见石勒决心。
消息传回雍丘,城头气氛凝重如铁。
“羯胡亲军……”祖约倒吸一口凉气,“石勒这是要拼命了。”
韩潜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他见过羯胡兵,当年随祖逖北伐时,在邺城外遭遇过一支百人队。那真是一群野兽,披三层甲,中数箭犹能冲锋,刀砍不入,唯有用重锤、长矛攒刺方有效。
“重甲怕钝器,怕火。”韩潜缓缓道,“传令,搜集全城铁匠铺所有铁料,赶制‘狼牙拍’。再伐木制‘叉杆’,要长三丈以上。”
“狼牙拍?叉杆?”诸将不解。
韩潜正要解释,一个稚嫩声音响起:“就是……大木板,钉满铁钉,用绳子吊着砸。叉杆是……长杆子,顶上有叉,推云梯用的。”
众人回头,见祖昭不知何时又溜到堂外。孩子这次手里还抱着个草人,是前夜用剩的,被他当玩具了。
“公子怎么知道这些?”陈嵩靠在担架上问。他伤重未愈,但坚持要参与军议。
“父亲手札里画的。”祖昭把草人放在地上,用小手指在地上比划,“狼牙拍像门板,上面全是尖尖的铁钉。敌人爬城墙时,放下去砸……叉杆像晾衣杆,但要粗得多,顶上分叉,推云梯。”
他边说边画,虽稚嫩却清晰。
众将心中震动,他们从未见过这些器械图样。但这些器械若真能制成,确是克制重甲兵的利器。
“就按公子说的办。”韩潜当即下令,“全城铁匠、木匠集中起来,日夜赶工。明日辰时前,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架狼牙拍、三百根叉杆!”
命令如山,雍丘城再次沸腾。
偏院里,祖昭被老仆抱回床上。
“公子以后莫要总往议事厅跑。”老仆边为他盖被边唠叨,“刀剑无眼,军国大事,岂是孩童能掺和的?”
“可那些器械真的有用。”祖昭小声说,“父亲在手札里写,重甲兵怕两样,一是钝器重击,二是高处坠物。狼牙拍兼而有之。”
老仆一怔,叹道:“公子聪慧,老奴知道。但这乱世聪慧有时反是祸端。”
祖昭似懂非懂。他只知道,那些来自千年后的守城知识,此刻正一点一点从他脑海中浮现,变成拯救雍丘的希望。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父亲在灯下绘图的身影,那是幻想,却真实得让他想哭。
“父亲……”他喃喃道,“您在帮我,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叮当打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十月三十,辰时。
石勒御驾亲临阵前。五千羯胡亲军列阵于前,皆披玄甲,面覆铁罩,只露双眼。他们手持长柄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沉默肃立,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
雍丘城头,守军屏息凝神。
韩潜看见了新制的守城器械,狼牙拍是用厚木板钉满三寸铁钉,以粗绳系于垛口,需四人操控。叉杆则是碗口粗的硬木杆,顶端分叉如鹿角,专为推拒云梯。
“大王,可以开始了。”石虎躺在担架上,嘶声道。
石勒点头,马鞭前指:“攻城!”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五千羯胡兵如黑色潮水,沉默地涌向城墙。他们不架云梯,不推冲车,而是直接用人堆。前队贴墙蹲下,后队踩肩而上,层层叠叠,竟是要用人梯登城!
“放箭!”韩潜厉喝。
箭雨倾泻,但大多叮当撞在重甲上弹开。偶有射中面门、关节缝隙者,那羯胡兵也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攀爬。
转眼间,人梯已垒至两丈高。
“狼牙拍!”韩潜再令。
垛口后守军松开绳索,百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钉板重重拍在人梯上,铁钉贯甲入肉,惨叫声顿时响起。但羯胡兵凶悍异常,受伤者死死抓住钉板,竟以身为盾,掩护同袍继续攀爬!
“叉杆!”祖约嘶吼下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伸出,顶住人梯中段猛推。硬木与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人梯摇晃,但底层羯胡兵如生根般钉在地上,竟推之不动!
“倒火油!”韩潜咬牙。
滚沸的火油倾泻而下,淋在重甲上。但羯胡兵竟不躲不避,任凭火油浇身,待火把掷下时,他们竟互相扑打灭火,继续攀爬!
这是真正的死士。不畏死,不惧痛,只为完成任务。
终于,有羯胡兵攀上城头。第一个跃入垛口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他挥刀横斩,三名守军瞬间毙命。
“堵住!”韩潜拔剑迎上。
剑与重刀相撞,火花四溅。韩潜虎口震裂,连退三步。那羯胡兵步步紧逼,刀刀致命。
危急时刻,陈嵩从担架上挣扎起身。他本在城楼观战,见此情景,抓起一张弩。他伤重无力开硬弓,但这张弩是改良过的轻弩。
瞄准,扣弦。
弩箭破空,直取羯胡兵面门铁罩缝隙。
噗!箭入右眼。壮汉惨嚎后退,被韩潜趁机一剑刺穿咽喉。
但更多的羯胡兵已攀上城头。东墙、西墙、北墙多处被突破,守军陷入苦战。这些羯胡兵个个以一当十,重甲护身,寻常刀剑难伤。
“用锤!用斧!”祖约嘶吼。
守军换上钝器,重锤砸甲,战斧劈砍。但效率太低,往往需数人围攻一人,方能击毙。
战况急转直下。
内城地窖,祖昭能听见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那不是往常的攻防声,而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声,是重物倒地声,是濒死的惨叫。窖中妇孺瑟瑟发抖,老仆将祖昭紧紧搂在怀里。
“公子别怕……别怕……”
但祖昭不怕。他脑中飞速旋转,回想那些守城知识。重甲兵……重甲兵除了怕钝器、怕火,还怕什么?
对了,怕绊,怕摔!
“伯伯,”他忽然抬头,“城头有没有……铁蒺藜?就是带刺的铁球。”
老仆一愣:“铁蒺藜?有倒是有,但对付重甲……”
“洒在城头地上!”祖昭眼睛发亮,“穿重甲的人,踩到铁蒺藜会滑倒!摔倒就难爬起来!”
这话提醒了旁边一个老铁匠。老人猛地站起:“对!铁蒺藜破不了甲,但能绊倒!库房里还有十几筐,是早年祖车骑留下的!”
“快去取!”老仆急道。
老铁匠带着几个青壮冲出地窖。不多时,他们扛着数筐铁蒺藜奔上城头。
此时城头已陷入混战。韩潜左臂中刀,仍死战不退。祖约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守军伤亡已过千,而羯胡兵仍在源源不断攀上。
“撒铁蒺藜!”老铁匠嘶喊。
守军一愣,随即会意。他们抓起铁蒺藜,不是扔向敌人,而是撒在脚下城道。
正冲锋的羯胡兵猝不及防,重甲靴踩上圆滑的铁刺球,顿时脚底打滑。一人摔倒,连带撞倒数人。重甲笨拙,倒地后极难爬起,成了活靶子。
“杀!”守军趁机反扑,锤斧齐下。
战局稍缓。
韩潜抓住喘息之机,重新部署:“集中狼牙拍,专砸攀城人梯!叉杆改刺为扫,扫其下盘!”
新战术见效。狼牙拍重点打击人梯中段,叉杆专扫底层羯胡兵脚踝。铁蒺藜遍地,重甲兵举步维艰。
石勒在阵后看得清楚,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雍丘守军竟有如此多克制重甲的手段。
“鸣金收兵。”他冷声道。
“陛下!再攻一次,必破!”副将急劝。
“不必了。”石勒望向城头那面破败却依旧飘扬的玄旗,“今日试探已够。传令,后退五里扎营。朕要想想……新法子。”
他知道,强攻雍丘的代价,可能超出预期。
申时,羯胡兵如潮水般退去。
雍丘城头,守军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韩潜清点伤亡,阵亡四百余,伤八百。而羯胡兵遗尸不足三百,四比一的战损比。
“但咱们守住了。”祖约喘着粗气,咧嘴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韩潜点头,望向城内。铁匠们正在赶制更多狼牙拍,百姓在搬运伤员,一切虽惨烈,却有序。
他忽然想起祖昭。今日若无铁蒺藜之策,城恐已破。
“公子在何处?”他问。
“在地窖,安全。”亲兵禀报。
韩潜拖着伤躯下城,走向内院。他要亲自告诉那孩子:你的法子,又救了雍丘一次。
推开地窖门时,祖昭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摆弄着什么。见韩潜进来,他眼睛一亮:“韩叔!我们赢了吗?”
“赢了今日。”韩潜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公子的铁蒺藜,立了大功。”
祖昭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他小声问:“胡人……还会来吗?”
“会。”韩潜诚实道,“石勒不会罢休。但雍丘也不会倒。”
“那……我们还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韩潜答不上来。他只能抱紧孩子,轻声道:“守到不能守为止。但公子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护你周全。”
祖昭没说话,只是将小脸埋在他肩头。
窖外,夕阳如血,将雍丘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城头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高扬。
这一日,雍丘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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