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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首挫敌军


十月廿六,卯时三刻,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后赵军没有试探,上来便是雷霆万钧。五百架投石车在城外三百步处一字排开,每架需二十人操作,轮番抛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包砖的墙体在重击下颤抖,尘土簌簌落下。

雍丘城头,韩潜按剑而立,纹丝不动。他身后,八百弓弩手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呼吸压得极低。

“将军,让还击吧?”一名年轻校尉声音发颤。

“再等等。”韩潜眼睛盯着城下,“等他们步兵上前。”

这是祖逖兵法中的“蓄势”,敌远我近时,不浪费箭矢;待敌近至百步,弓弩齐发,方能最大杀伤。

果然,三轮投石后,石虎见城头无甚反应,以为守军怯战,下令步兵推进。五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箭!”韩潜厉喝。

城头弓弦震响,八百支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敌阵。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几乎不停。北伐军的弓弩手训练有素,三排轮射,间隔不过两息。

后赵军猝不及防,前排队列瞬间倒下大片。但石虎治军极严,后有督战队持刀压阵,溃退者立斩。士卒只得硬着头皮冲锋,用简陋的木盾抵挡箭雨。

八十步时,攻城车已至护城河边。那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是祖逖当年亲自督挖的。后赵军开始用沙袋、土石,甚至同伴的尸体填河。

“滚石!”韩潜再令。

垛口后准备好的石块被推下,砸向填河的敌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赵军人数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护城河眼见着被一段段填平。

“将军,东墙有三处即将被填平!”斥候急报。

韩潜看向祖约。祖约会意,亲自带三百预备队赶往东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城下后赵军中忽然推出数十辆怪车,车高三丈,外蒙生牛皮,内藏士卒。这是“洞屋车”,专为抵近城墙、掩护掘城之用。

“火油!”韩潜瞳孔一缩。

守军将烧沸的火油倾倒下城,但洞屋车顶的牛皮浸湿后不易燃,火势蔓延缓慢。车下的后赵军趁机猛挖墙根,要破坏城墙根基,这是石虎攻城的惯用伎俩。

“将军,怎么办?”陈嵩急问。

韩潜脑海中闪过祖逖手札中的一段记载,当年守雍丘时,也曾遇洞屋车。祖逖命人制“钩镰枪”,长两丈,顶端带铁钩,专钩车顶牛皮,再浇火油,便可焚之。

“取钩镰枪!”韩潜下令。

所幸城中原有库存,是祖逖当初留下的。五十杆钩镰枪迅速运上城头,士卒两人一杆,瞄准洞屋车顶猛钩。牛皮被钩破,火油灌入,火把随后掷下。

轰!数辆洞屋车瞬间化作火球,车内士卒惨叫着逃出,又被城头箭矢射倒。

但更多的洞屋车仍在逼近。

战况陷入胶着。

偏院地窖中,祖昭能听见隐约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这么密集,也没这么……近。每一声轰鸣传来,窖顶就震落些尘土。老仆紧紧搂着他,嘴里喃喃念着佛号。

地窖里挤了三十多人,全是府中的老弱妇孺。有孩子吓哭了,被母亲捂住嘴。黑暗中,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祖昭没哭。他攥着那只小木马,小声问老仆:“韩叔在守城,对吗?”

“对,对,韩将军在守城。”老仆声音发颤,“一定能守住的。”

“父亲也在看。”祖昭忽然说,“父亲在天上,看着韩叔,看着雍丘。”

这话让周围几个妇人都看了过来。在绝境中,这种稚气的信念,反而成了某种慰藉。

“公子说得对。”一个老嬷嬷抹泪,“祖车骑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雍丘。”

祖昭却想得更远。他记得父亲手札里写过守城的要诀:“守城如守心,心不乱,城不破。”但手札里也写过:“孤城不可久守,必有外援或内变。”

外援……谯城桓宣会来吗?王敦会趁火打劫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祈祷,祈祷韩叔能守住,祈祷父亲的兵法能再次显灵。

城头血战已持续两个时辰。

后赵军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但北伐军的损失也不小,箭矢消耗三成,滚木擂石用去大半,伤亡士卒超过五百。

石虎的中军大旗下,这位屠夫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雍丘不堪一击,没想到抵抗如此顽强。更让他恼火的是,守军的战术明显有章法,不是仓促应战。

“韩潜……不愧是祖逖带出来的人。”石虎咬牙,“传令,收兵,午后改用‘蚁附’战术!”

“蚁附”便是人海战术,不计伤亡,四面同时猛攻,让守军首尾难顾。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只要兵力足够。

午时,后赵军暂退,城头守军得以喘息。

韩潜巡查各段城墙,所见触目惊心:垛口多处破损,箭楼被砸塌三座,守军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将军,箭矢只剩七成了。”军需官禀报,“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三日。”

“省着用。”韩潜道,“午后敌军必改战术,不会像上午这样硬冲。让弓弩手瞄准了射,一箭一个。”

“可若他们四面同时进攻……”

“那就分兵。”韩潜早有准备,“祖约守东墙,陈嵩守西墙,我守北墙。南墙交给你。”

他看向一个年轻将领,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姓赵,才二十岁。

年轻将领一怔,随即挺胸:“末将领命!人在墙在!”

韩潜拍拍他的肩:“不必墙在,人在即可。若守不住,退守内城巷战。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拖延,不是死守某一段墙。”

这是祖逖兵法的精髓,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必要时可弃外墙,守内城,节节抵抗。

命令传下,守军匆匆用餐。每人两个麦饼,一碗菜汤。就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吞咽得艰难,但无人抱怨。

午后未时,战鼓再起。

石虎果然改用“蚁附”战术。后赵军分成四队,每队万人,从四面同时发起进攻。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阵型,只是疯了一般往前冲。

城头箭雨再密,也挡不住这潮水般的人海。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上。有胡兵攀上城头,被守军乱刀砍下,但更多胡兵紧随其后。

东墙一度被突破三十步,祖约亲率亲卫队反冲,血战一刻钟才将缺口堵上,自己左肩中了一刀。

西墙陈嵩那边更险,两座箭楼被后赵军占领,居高临下射杀守军。陈嵩带人强攻三次,伤亡过半,才夺回箭楼。

北墙主攻方向,韩潜直面石虎亲率的精锐。这支敌军披重甲,持大盾,步步为营,极难对付。

“将军,用火油吧!”副将急道。

“再等等。”韩潜盯着城下,“等他们再近些。”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倒!”

烧沸的火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后赵重甲兵头上。重甲防箭不防火,油浸甲缝,遇火即燃。刹那间,城下化作一片火海,惨叫声撕心裂肺。

石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这一波进攻,又被击退了。

但韩潜知道,这已是极限。火油存量不多,箭矢只剩六成,守军伤亡已超千人。而城下的后赵军,伤亡恐怕不过三四千。三比一的消耗比,北伐军耗不起。

日落时分,后赵军终于收兵。

雍丘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面已破,被硝烟熏得发黑。

韩潜清点战果,阵亡四百余,伤六百余。

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若没有那场梦的预警,没有提前的储备和布置,今日之战,恐怕会更加艰难。

“传令,”韩潜声音沙哑,“今夜加紧修补城墙,搬运箭矢擂木。另,派斥候潜出城,往谯城方向求援。不必明说,只告诉桓宣,雍丘危急,能帮则帮。”

这是最后的指望了。

夜色降临,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士卒们默默搬运同袍的遗体,修补破损的垛口。无人哭泣,无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的坚韧。

韩潜走下城头,想去看看祖昭。经过内城时,看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帮助运送伤员、熬制药汤。一个老妪将家中最后半袋麦子捐出,说:“给守城的儿郎们吃,他们吃饱了,才能打胡虏。”

民心可用。韩潜心中一暖。

他走进偏院地窖时,祖昭已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木马。

老仆低声道:“公子下午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后来累得睡着了。”

韩潜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四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可这乱世,谁又能幸免?

他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孩子揉着眼睛,“我们赢了吗?”

“今天赢了。”韩潜温声道,“但明天还要打。”

“那……能赢到最后吗?”

韩潜沉默片刻,最终诚实道:“韩叔不知道。但韩叔答应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城。”

祖昭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的一道血痕:“韩叔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父亲说过,”祖昭小声道,“伤要早治,不然会恶化。韩叔要保重身体,雍丘需要你。”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说出,让韩潜鼻尖一酸。他抱紧祖昭,许久才松开。

走出地窖时,夜色已深。

城头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更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但更漫长的一天,即将到来。

韩潜望着北方后赵大营的连绵灯火,心中清楚:石勒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之战,只会更加惨烈。

而他能做的,唯有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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