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窗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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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一过,开了春。
奉天城的雪还没化净,可日头明显长了,晌午时候,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
张府的家塾设在东跨院,三间通着的厢房,当中一间摆着十来张桌椅。请的先生姓孟,是个老秀才,五十多岁,山羊胡子,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可规矩大得很。
守芳想进家塾旁听,是开春后第三天的早晨。
她领着学良学铭过去,孟先生正捧着本《论语》摇头晃脑地念。看见姐弟仨,他扶了扶眼镜:“少爷们来了?坐吧。”
学良学铭找位置坐下。守芳没坐,站在门口,行了个礼:“先生,我也想听课。”
孟先生一愣,上下打量她:“你?”
“是。”守芳声音平静,“母亲在世时教过我认字,我想多学些。”
孟先生笑了,笑得有些轻蔑:“大小姐,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几个字,会写自个儿名字,够用了。学问上的事,还是让少爷们操心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家塾是给男孩子开的,姑娘家别掺和。
学良站起来:“先生,我姐聪明,让她听吧!”
“胡闹。”孟先生板起脸,“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张冠英,把昨儿个教的《三字经》背一遍。”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站起来——那是二姨太卢氏的儿子,五岁的张冠英。他得意地瞥了守芳一眼,扯开嗓子背:“人之初,性本善……”
守芳没争辩,转身出了屋。
她没回西厢,就在家塾窗户外头站着。窗纸破了个小窟窿,能看见里头,也能听见声儿。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孟先生起初不理会,后来烦了,出来撵人:“大小姐,您老在这儿站着,影响少爷们念书。”
守芳看着他:“先生,我在外头,不进去,也不行么?”
“这……”孟先生语塞,“这成何体统!”
“那我去问父亲。”守芳说着就要走。
孟先生慌了。张大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最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真闹到他那儿,自己这饭碗怕是不保。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您爱站就站吧。只是……别出声。”
守芳点点头,又站回窗外。
这事儿很快传开了。各院姨太太听了,有的笑她傻,有的说她倔。二姨太卢氏晚上对来给自己请安的儿子说:“瞧见没?丫头片子就是丫头片子,念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嫁人?”
张冠英嘿嘿笑:“娘,她连屋都进不去!”
卢氏戳他脑门:“你呀,好好念书,将来给你娘我争气!就算那俩是嫡出又咋的?最后还不是看谁有本事?”
这些闲话,守芳听见了,当没听见。
她每天准时来,准时走。站在窗外,听孟先生讲《千字文》《百家姓》,讲些简单的史地。孟先生虽不待见她,可讲课的内容,她一字不落全记在心里。
不光记,她还琢磨。
这日晌午,马祥来西厢送东西——是张作霖让捎来的几刀宣纸,还有几支新毛笔。
“小姐,大帅说,让少爷们好好练字。”马祥把东西放下,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大帅心情可不大好。”
守芳给他倒了杯茶:“马叔,父亲为啥烦心?”
马祥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还能为啥?日本人呗。满铁那边,又在附属地外头扩地盘,说是要修什么仓库。大帅派人去交涉,人家根本不搭理。”
守芳心里一动。
马祥接着说:“这不,关里直系那边也不消停。吴佩孚扩军,冯玉祥也在招兵买马。大帅愁啊,两头受气。”
又聊了几句,马祥走了。
守芳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机会来了。
过了四五天,张作霖突然来了家塾。
他是骑马从军营回来,路过东跨院,听见里头念书声,就下马进来了。一身军装还没换,马靴上沾着泥,腰间挎着枪,往门口一站,屋里霎时静了。
孟先生赶紧迎上去:“大帅,您咋来了?”
“路过,听听。”张作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接着讲。”
孟先生擦了擦汗,继续讲《论语》。今天刚好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张作霖听了一会儿,突然打断:“孟先生,我问你个事儿。”
“大帅请讲。”
“要是有人占了你的院子一角,还不认账,咋整?”张作霖问得随意,可屋里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问院子,是问日本人占的地。
孟先生愣在那儿,支支吾吾:“这、这……告官?或者……打回去?”
张作霖不置可否,看向底下的孩子们:“你们说说。”
张冠英第一个站起来,挺着小胸脯:“爹!打回去!咱家有兵,怕他干啥?”
其他几个男孩子也跟着嚷:“对!打回去!”
张作霖脸上没啥表情,又看向学良:“学良,你说。”
学良站起来,想了想:“先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再打。”
张作霖点点头,还算满意。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窗外站着个人影。
是守芳。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尊小石像。
张作霖心头一动,冲窗外招招手:“守芳,你也说说。”
屋里所有人都看过去。
孟先生脸色变了:“大帅,这……女子……”
张作霖看他一眼:“老子的闺女,让她说。”
孟先生闭嘴了。
守芳从窗外走进来,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张作霖问。
“听见了。”
“那你说说,该咋整?”
守芳抬起头,声音清晰:“回父亲,女儿觉得,得分几步走。”
“哦?哪几步?”
“头一步,查地契。”守芳说,“自家的院子,地契在谁手里,边界划在哪儿,得弄明白。法理上站住脚,往后说话才硬气。”
张作霖眼神动了动。
“第二步,固围墙。”守芳接着说,“既然人家占了角,那咱们先把剩下的院子守好。围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能再让人往里扩。”
“第三步呢?”
“第三步,暗中备材。”守芳声音平缓,“木材、砖石、人手,都悄悄准备着。等时机到了,该收回的收回,该重建的重建。”
她顿了顿:“还有第四步——广邀邻里作证。谁是谁非,让大伙儿评理。舆论在咱们这边,对方就算想硬来,也得掂量掂量。”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吓人。
孟先生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站在窗外的姑娘。
张冠英和其他男孩都愣住了——他们只想到打,可守芳说的这些,他们听都没听过。
张作霖盯着守芳,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笑,带着赞赏,也带着探究。
“妈了个巴子的,谁教你的?”他问。
守芳垂下眼:“没人教。女儿瞎想的。”她抬起头,又补了一句,“母亲在世时说,父亲当年就是这么一点点攒下家业的——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讲究个名正言顺。”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张作霖,又把她的“早慧”归因于对父亲的观察和母亲的教诲。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孟先生。”
“在、在。”孟先生赶紧应声。
“往后,守芳就在这儿听课。”张作霖说,“坐屋里听。”
孟先生脸一白:“大帅,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老子定的。”张作霖站起身,“还有,老子书房里那些书,原本是个摆设,现在她要是想看,让她看。你帮着挑挑,拣些合适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
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守芳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孟先生走过来,脸色复杂:“大小姐……您请坐。”
守芳行礼:“谢先生。”
她走进屋,在最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学良冲她咧嘴笑,学铭也挤眉弄眼。
张冠英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孟先生重新开始讲课,可声音明显有些不自在。
守芳摊开纸,拿起笔。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下课后,守芳没急着走。
等人都散了,她走到孟先生跟前:“先生,父亲说书房的书……”
孟先生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张作霖的书房在前院,平时除了他和几个亲信,没人敢进。孟先生有钥匙,开了门,里头一股子烟味和墨味混合的气息。
三面墙都是书架,堆得满满的。有线装书,也有洋装书;有兵法典籍,也有地方志;甚至还有几本日文、俄文的书,不知道是谁送的。
孟先生指着一排书架:“这些,是史地类的,你可以看。那些——”他指着另一排,“是兵书战策,女孩子家别看,看了也不好。”
守芳点头:“谢谢先生。”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史记》《资治通鉴》《奉天通志》《吉林舆地图说》……还有一本,书脊上写着《海国图志》。
她伸出手,取下《奉天通志》。
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奉天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物产人口。
守芳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这个时代。
孟先生看她看得入神,摇摇头,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守芳一个人。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窗外,奉天城的屋檐层层叠叠,远处隐约能看见火车站的水塔,再远处,是日本满铁附属地那些尖顶的洋楼。
守芳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可至少现在,她有了看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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