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停了。

陈暮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雨停后那段时间的寂静，比雨声更让人难以入眠。每次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总有粘稠的影子在边缘蠕动，无声地注视。他干脆起身，在晨光未透的昏暗里，进行最基础的呼吸练习，维持着那道脆弱的意识屏障。左手腕的印记冰凉依旧，与“暮隙”的连接通道平稳，但那种空间的“沉重”感，即使只是最浅层的感知，也让人心神疲惫。

周明远也醒了，眼下带着更深的青黑。他沉默地准备好早餐，检查了监测设备，然后将一个轻薄的、类似头戴式耳机与单眼镜片结合的装置放在桌上。

“远程评估接入器。白璃半小时后连线。需要佩戴。它会采集更精细的脑波、眼球运动、皮电反应数据，并与基础监测仪同步。”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评估期间，尽量保持平静，如实回答，但……注意措辞。”

陈暮点点头，拿起那个装置。材质很轻，触感冰凉。他戴上，镜片自动贴合在右眼前方，视野一角出现淡淡的蓝色光晕和几行不断刷新的状态数据。耳机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白噪音。

八点整。镜片上的蓝光轻轻闪烁了一下，一个简洁的虚拟界面在视野中央展开。没有图像，只有一行文字和一个小型的音频波形图。

“陈暮。晨间生理数据已接收。评估开始。第一部分，基础状态反馈。请描述你当前的身体感受，从最明显的不适开始。”白璃的声音直接从耳机传入，清晰，平静，没有任何延迟或杂音。

陈暮吸了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乏力。肌肉酸痛，尤其是背部和小腿。左手伤口愈合发痒，手指末端仍有麻木感。体温偏低，畏寒。轻微头痛，位于太阳穴和枕部。”

“与昨日相比的变化？”

“酸痛减轻约一成。麻木感稍有好转。头痛程度相近。”

“精神状态？注意力集中程度，情绪基线。”

“疲惫。注意力集中困难，维持高强度思考超过二十分钟会引发头痛加剧。情绪……平静，但持续感到压力。”

镜片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短暂的沉默，只有音频波形图平稳地跳跃。

“数据吻合主观描述。进入第二部分，意识控制评估。请在不深入连接的情况下，尝试将注意力聚焦于左手腕印记，并描述感知到的细节，包括触感、温度变化、以及任何与缝隙连接的‘通道感’。”

陈暮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将意识缓缓导向左手腕。皮肤接触的冰凉。印记本身更深的、玉石般的恒冷。以及，那条通往“暮隙”的、更加“清晰”也更“沉重”的通道感。

“印记触感冰凉恒定。通道感……比之前更清晰，但感觉更‘硬’，更‘重’。连接本身稳定，但维持对通道的感知，消耗比昏迷前大。”

“尝试将感知沿通道向缝隙方向延伸五秒，仅触碰边界，不进入。描述感受。”

五秒。陈暮控制着意识，像伸出指尖，轻轻碰触那黑暗空间的“边界”。瞬间，一股无形的、令人思维凝滞的“压力”包裹上来。不是攻击，是那空间本身过于“稠密”的存在感带来的自然挤压。他感到呼吸微微一窒。

“……压力很大。空间的‘密度’感非常明显。仅仅是触碰边界，就有思维变慢、被压迫的感觉。”

“收回感知。休息三十秒。”

陈暮依言撤回，微微喘息。就这么简单的操作，额角已经渗出冷汗。镜片上的脑波图出现了短暂的峰值波动。

三十秒后，白璃继续。

“第三部分，缝隙内部状态主观描述。根据你昨日的感知，详细描述‘密度增加’的具体表现，以及核心‘疑问’区域的变化。用你能找到的最贴切的比喻。”

陈暮沉默了几秒，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密度增加……像房间里的空气被抽成了半真空。东西更不容易动，但待在里面呼吸更困难。‘疑问’……它变得更‘重’了。像一颗质量大得多的铁球，沉在房间最中央，把它周围的空间都压得微微向下凹陷。仅仅是知道它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一种……拉扯感。不是吸力，是它本身的存在造成的空间弯曲。”

“Z-12碎片目前状态？”

“几乎感觉不到了。光点极其黯淡，位置……似乎被固定在了离‘疑问’更近的地方。不再有活性，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像是被……压进了背景里，成了一块颜色稍深的斑点。”

“描述你进行内部干预（清理不稳定点）时，感受到的‘自稳机制’具体表现形式。尽可能详细。”

来了。核心问题。陈暮早已打好腹稿。

“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从‘疑问’的方向传来。不是它主动做了什么，是那个不稳定点（漩涡）试图改变方向、产生吸力时，像是……触发了某种平衡反应。那股引力出现，非常庞大，非常……绝对。它覆盖过去，然后那个不稳定点就……平复了。像海浪抚平沙上的褶皱。过程很快，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或意志，只是……一种规则性的纠正。”

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数据流在镜片上飞速刷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白璃似乎在反复核对、分析。

“你的描述，与缝隙能量读数在干预期间的陡升、骤降模式，以及后续整体密度上升、核心读数增强的趋势，逻辑链吻合。”白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慢了一丝，“这种‘自稳机制’，可被视为缝隙固有规则对内部不协调变量的强制修正。修正过程消耗了缝隙的部分……‘势能’，导致整体结构向更稳定、但也更‘内聚’的状态演变。这是一种未被记录过的缝隙行为模式。价值很高。”

陈暮没说话。价值很高。意思是，他这次冒险，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珍贵的数据点。

“第四部分，外部异常感知。自上次疑似接触后，是否再次察觉到任何与‘影噬’协议相关的异常现象？包括视觉、触觉、直觉，任何细微感知。”

陈暮犹豫了不到半秒。“昨夜下雨时，在窗边看到自己影子的轮廓……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蠕动。一瞬间。无法确定是光影错觉，还是精神疲劳所致。之后没有再发生。没有其他明确感知。”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数据流平稳，但似乎有新的分析模块被启动。

“影子异常……符合‘影噬’协议的潜在活动特征。但缺乏能量波动或直接接触证据，无法确认。已记录，风险标记为‘低可信度，需持续观察’。”白璃顿了顿，“关于‘影噬’，根据现有解密档案，补充一条信息：该协议的活动，有时会表现出对‘书写’或‘记录’行为的微弱吸引。尤其是涉及强烈情感或未解事件的书写。机制不明。建议在恢复期，尽量避免长时间、高情绪投入的书写行为。”

书写？陈暮想起周明远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自己记录袭击细节的那张纸。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桌。

“最后部分，恢复计划与协作内容。”白璃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基于本次评估，你的精神力恢复进度滞后。原定支持方案强度不足。将为你调整营养剂配方，增加促神经修复成分。同时，开放‘基础理论文库’中‘意识韧性与创伤修复’章节。要求每日完成指定时长的低强度冥想练习，并记录感受。”

“关于Lv.2协作。你的首次‘技术支持申请’权限已激活。可申请项目：便携式环境稳定器（弱场，用于改善睡眠环境）、定向舒缓声波频段列表。申请需说明理由，由我审核。‘定期汇报’从本周开始。首次汇报需包含你对缝隙‘密度变化’的进一步适应体会，以及任何关于‘疑问’区域的新感知。”

“另外，组织有一项研究提议，非强制，但参与可累积协作积分，用于兑换更高权限信息或支持。提议内容：在你精神力恢复到安全阈值后，在监测下，进行数次对缝隙内部‘非核心区域’（远离‘疑问’的普通碎片）的浅层、短时意识接触，记录接触前后碎片状态及你自身的生理、心理变化。目的是研究锚点意识对缝隙内部静态元素的微观影响。风险可控，但需你自愿。”

研究提议。把他当成探针，去主动碰触那些沉寂的记忆碎片。陈暮几乎能想象那背后冰冷的科研逻辑。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七十二小时内回复。评估结束。设备可取下。调整后的药剂配方及练习要求，十分钟后发送至周明远终端。保持状态稳定。如有任何紧急异常，按协议联系。”

镜片上的蓝光和界面瞬间消失。耳机里的白噪音也停止了。

陈暮摘下设备，放在桌上。感觉比戴上时更沉重。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评估过程像一次精密而冰冷的精神解剖。

周明远走过来，拿起设备检查了一下，低声问：“怎么样？”

“过了。”陈暮简短回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给了新任务。开放了部分资料。还有一个……研究提议。”

他简单转述了关于主动接触普通碎片的内容。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在试探。试探你对缝隙的影响力边界，也在试探你的服从性。”周明远摇头，“不能急着答应。你现在这状态，经不起额外消耗。”

“我知道。”陈暮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市开始苏醒，车流渐密。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遵循着另一套规则。“她提到了‘影噬’和‘书写’。说可能会有吸引。”

周明远一愣，随即快步走到书桌边，看向他那些摊开的笔记和陈暮之前写下的记录。“书写……记录……难道那些传说里物品消失，有时也发生在人们写信、记日记的时候？情感倾注于文字，文字附着于纸张……纸张成了新的‘未完成归属’的物品？”

一种莫名的寒意掠过。陈暮想起自己写下袭击记录时，那种全神贯注、试图还原每一个细节的状态。那算是一种“强烈情感投入的书写”吗？

“以后记录，尽量简短。用关键词。别带情绪。”周明远果断道，将那些纸张小心地收拢，锁进抽屉。“白璃给的资料，我一会儿接收。你先休息。冥想练习下午开始，我帮你看着。”

陈暮点点头，没有拒绝。疲惫感随着评估结束，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他走回客房，躺下。房间很安静。监测仪的嗡鸣似乎调整到了更低的频率，几乎感知不到，但存在感依旧。

他闭上眼睛，但无法入睡。白璃的声音，那些评估问题，关于“影噬”和书写的警告，还有那个研究提议，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左手腕的印记，安静地散发着恒定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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