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京城重逢·御前请婚
车队在永昌三十八年二月初二抵达京城。
这一日,龙抬头,春水初生。
林薇从车窗望出去,远远看见永定门的城楼在晨雾中浮现轮廓。城门外黑压压立着无数身影——不是迎接使团的仪仗,是百姓。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
“靖边将军炸了突厥矿洞”“摄政王徒手挖了七天七夜”“突厥称臣了”……流言在京城的茶馆酒肆里滚了半个月,滚成一锅沸腾的传奇。
此刻传奇的主角坐在马车里,左腿还打着夹板,正对着铜镜抿鬓角散落的碎发。
“别抿了。”萧景琰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很整齐。”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
“……你又不看。”
萧景琰没有回答。
但林薇从车帘缝隙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拇指在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
卯时三刻·永定门外
林薇扶着木杖下车站定时,围观的百姓忽然安静了。
她穿着靖边将军的朝服——那套压箱底一年多的绛紫色袍服,料子还是秦晚照去年秋天帮她裁的,此刻穿上,腰身竟空了一指。
草原的风雪,在王庭矿洞的碎石堆里,从她身上削走了太多。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木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人群中有人低低地说:“她的腿……”
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
林薇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萧景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他没有扶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年轻的皇帝站在城门外,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萧景珩。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先帝驾崩,太子萧景珩于灵前继位,年号改元“承和”。
此刻这位刚登基两个月的少年天子,亲自出城三十里,来迎他的皇叔回朝。
林薇在萧景琰身后半步,行臣子礼。
“臣萧景琰,率使团回京复命。”
“臣林薇,参见陛下。”
萧景珩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萧景琰的手臂:“皇叔,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琰缠着绷带的双手上。
年轻的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林薇。
“林将军。”
“臣在。”
萧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拄在身侧的木杖。
看着她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草原的事,朕都听说了。”他说,“皇叔的信上写得不细,但朕知道,没有林将军,突厥不会称臣。”
林薇低头:“陛下谬赞。”
萧景珩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中门:
“皇叔,林将军,请。”
辰时·太和殿
朝会。
林薇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她的掌心按着那根木杖,指腹摩挲着杖身光滑的纹路。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骑着“赤电”冲过那达慕终点线时,满场的欢呼。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永昌三十四年秋,第一次站在云州城墙上,看着城下如潮水涌来的突厥骑兵。
将军不是官职,是她用了三年半、用一身伤换来的名字。
但将军也不是城墙。
城墙不会倒,将军会。
她可以撑着木杖上朝,可以撑着木杖入宫,可以撑着木杖站在这里接受封赏——
但不能撑着木杖上战场。
她的腿还疼。
以后可能一直会疼。
陆惊鸿在她身后塞了一把圆凳,她摇摇头,没有坐。
萧景琰在御座之下,向皇帝与百官详述使团出使突厥的始末:
狼神山秘藏、阿史那罗的背叛与还恩、克隆体军队、火铳生产线、矿洞死战、七日救援、玄机子遁逃、《狼山和约》……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只是提到“矿洞”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只有林薇听出那一顿。
满朝寂静。
萧景珩合上手中的奏报,沉默良久。
“皇叔,”他说,“林将军。”
二人出列。
“此次平定草原,功在社稷。皇叔请封。”
萧景琰拱手:“臣不敢居功。将士用命,臣不过——”
“皇叔。”萧景珩打断他,“朕问的不是你。”
他看向林薇。
“林将军,你想要什么?”
满殿的目光聚拢在她身上。
封侯?赐爵?金银?田宅?
林薇沉默片刻。
然后她上前一步。
“陛下,”她说,“臣腿伤未愈,恐难再任军职。”
“臣请……辞去靖边将军一职。”
满朝哗然。
萧景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薇,看着那根刺眼的木杖,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睛。
“林将军,”他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林薇说,“臣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军医言,即便痊愈,也难以再驰骋沙场。”
“大晟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
“但边疆守城的将士,需要一个能站着指挥的主帅。”
“臣已不能站在城墙上。”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
萧景珩沉默。
然后他说:
“林将军,你错了。”
林薇抬眼。
“大晟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萧景珩说,“但大晟缺的,是你这样的人。”
“你在狼神山,没有动用你母亲留下的武器图纸。”
“你在矿洞,选择炸毁生产线而不是带走它。”
“你在绝境里,没有用光门逃走。”
他顿了顿。
“你不只是一个将军。”
“你是苏明月的女儿。”
林薇怔住。
她想起狼神山石室里,母亲的全息投影说:“婉儿,妈妈为你骄傲。”
她想起王庭矿洞深处,震天雷箱盖上母亲刻的:“婉儿,妈妈对不起。”
她想起光门内,母亲隔着三十一年朝她伸手,说:“你长这么大了。”
这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有人用“苏明月的女儿”称呼她。
不是“异世之女”,不是“靖边将军”。
是母亲的女儿。
她垂下眼。
“臣,” 她说,“不敢辱没母亲之名。”
萧景珩起身,走下御座。
他走到林薇面前,在所有人屏息的目光中,向她拱手一礼。
“林将军,”他说,“靖边将军之位,朕不收回。”
“你什么时候能站上城墙,什么时候回来。”
“朕等你。”
林薇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
他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仓促继位时,满朝都在观望,这个从未领兵、从未理政的少年天子,能撑多久。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坦荡,背脊笔直。
她想,萧家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
“……臣,”她说,“谢陛下。”
萧景珩直起身,正要转身——
“陛下。”
萧景琰忽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掀袍跪了下去。
满殿寂静。
承和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大朝会上,对他行跪拜大礼。
是他的皇叔。
是先帝临终前托孤的摄政王。
是大晟二十年来战功最煊赫、权柄最重的亲王。
他跪在御座之下,脊背挺直,声音平静:
“陛下,臣有一请。”
萧景珩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皇叔请说。”
萧景琰抬起眼。
“求娶靖边将军林薇为妻。”
满朝哗然。
不是窃窃私语,是真正的、压不住的哗然。武将们目瞪口呆,文官们面面相觑,几位老臣甚至忘了礼数,直愣愣地盯着御座下那道玄色的身影。
萧景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朝会上露出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皇叔,”他说,“你早该开口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
萧景珩转头看向林薇。
“林将军,你呢?”
林薇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琰。
她想起草原篝火边,他握着她的手说“现在我想,如果能和这个姑娘一起,在现实里走完这一生”。
她想起矿洞废墟外,他说“你活着,腿瘸了,我背你”。
她想起归途马车上,那个把缰绳握得指节泛白、却走得比老牛还慢的背影。
她听见自己说:
“臣……愿意。”
萧景珩大笑。
“好!”他击掌,“朕准了!”
“择吉日,礼部拟制,举国同庆!”
满殿轰然。
恭贺声、惊叹声、低低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潮。
萧景琰站起身,退后一步,站在林薇身侧。
他始终没有看她。
但林薇感觉到,他的袍角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裙摆。
朝会散去·偏殿
百官鱼贯而出。
萧景珩站在御座旁,忽然开口:
“皇叔。”
萧景琰停下。
年轻的皇帝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前,父皇驾崩那夜,”他说,“皇叔在灵前对儿臣说:‘陛下,臣会辅佐你,直到你能独自站立的那一天。’”
萧景琰没有说话。
“儿臣那时想,”萧景珩轻声说,“皇叔这辈子,大约是不会为自己求什么了。”
他顿了顿。
“今日皇叔开口,儿臣很高兴。”
萧景琰沉默片刻。
“臣……” 他说,“让陛下见笑了。”
萧景珩摇头。
“皇叔,”他说,“林将军在矿洞里,有光门却没有走。”
“她选择回来。”
“皇叔的等待,没有白费。”
萧景琰没有回答。
但他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午时·出宫道上
百官已经散去,午门的铜钉在春日阳光下闪着金芒。
林薇拄着木杖,慢慢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
萧景琰在她身侧。
他仍没有扶她。
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在她半步之后。
林薇忽然停下。
“萧景琰。”
他顿住。
“你这是……” 她侧过头看他,“先斩后奏?”
萧景琰没有说话。
午门外人来人往,官员、内侍、禁军……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这两人身上。
但他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后退一步。
撩袍。
单膝跪下。
满街的人潮忽然静止了。
林薇僵在原地。
“你……!”
萧景琰跪在午门外冰冷的石砖上,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照出眼下淡淡的一圈青痕——那是草原落下的旧伤,也是无数个守在她床边的不眠夜。
“林薇。”他说。
不是“林将军”,不是“薇薇”。
是林薇。
她的名字。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不是游戏里。”
“是现实里。”
“一生一世。”
林薇攥紧了木杖。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捂嘴笑,还有几个年轻的禁军探头探脑,被长官一巴掌拍了回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你……快起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这么多人看着……”
萧景琰没有动。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林薇脸红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脸红。
她是靖边将军,是炸过矿洞、杀过火铳手、徒手挖过坍塌废墟的人。
她不该脸红。
但她就是脸红了。
“……我答应。”
她说。
声音很轻。
但萧景琰听见了。
他站起来,向前一步,站到她面前。
很近。
近到林薇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没有吻她。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春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抿到耳后。
然后他低声说:
“林薇。”
“嗯。”
“谢谢你愿意。”
林薇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里木杖粗糙的纹路。
“傻子。” 她说。
萧景琰没有反驳。
午门外,春风拂过御道两侧的垂柳。
满街的人潮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散开,给他们留出一片安静的方寸天地。
没有人起哄。
没有人围观。
那些官员、内侍、禁军,都远远地站着,像一群笨拙却善意的见证者。
林薇抬起头。
“萧景琰。”
“嗯。”
“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他看着她。
“嗯。”
“游戏里的不算。”
“嗯。”
“我要穿嫁衣。”
“嗯。”
“你也要穿红的。”
“……嗯。”
林薇弯起嘴角。
“那说好了。”
萧景琰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说好了。”
申时·靖王府
林薇的轮椅被推进听竹轩时,秦晚照已经在门口守了一个时辰。
“薇薇姐——!”
她像一只归巢的燕子扑过来,在轮椅前半步急刹车,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眼眶倏地红了。
“瘦了……还伤了腿……那信里说粉碎性骨折,你是不是瞒着我……手怎么也有伤……”
林薇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没事了。” 她说,“回来了。”
秦晚照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星河从廊下探出头,手里还举着一本烫金册子。
“嫂子!礼部送来的婚仪章程!我帮你看了,三书六礼、纳征请期……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陆惊鸿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
但林薇看见,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陆惊鸿垂下眼,行了个军礼。
萧景琰站在廊柱边,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
酉时·听竹轩窗边
林薇靠在窗边,看暮色一寸一寸染过院角的青瓦。
萧景琰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沈星河说,礼部拟了几个日子。” 她说,“最近的,是三月十六。”
萧景琰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多月。”
她顿了顿。
“够养伤了吗?”
萧景琰看着她被夹板固定的左腿。
“……够。”
林薇弯起嘴角。
窗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叠在一起。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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