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崖底求生
冷。
然后是热。像被人扔进冰窟窿里冻僵了,又捞出来扔进火堆烤。冷热在身体里打架,骨头缝里都冒着酸疼的寒气,皮肤却烫得能烙饼。
杨振华睁开眼,又闭上。眼皮重得像挂了铁秤砣。
我是谁?
这次答案来得快了些——两个声音在脑子里重叠:猎户杨振华,十六岁。特种兵杨振华,二十八岁。都是。都死了。又都没死透,挤在这具破身体里。
树洞外有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白晃晃的。白天。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想动,刚抬起脖子,胸口就像被铁锤砸中。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全身。低头看——三处伤口上糊着的苔藓已经干结成黑褐色硬块,和脓血黏在一起,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感染。高烧。必须清创。
那个军人的意识在催促。但身体软得像滩烂泥,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渴。
喉咙干得冒烟,像有人用砂纸从里到外搓了一遍。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血痂和苦味。
水……必须有水。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他一点点挪动身体,像条受伤的蚯蚓,蹭到树洞口。藤蔓垂挂,拨开一看,外面是陡峭的岩壁。但就在洞口下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岩缝里渗出一线细细的水流,沿着青黑色的石壁往下淌,在凸起的石头上积成一个小小水洼,又溢出去,滴向下方看不见的深潭。
水!
他半个身子探出去,左手死死抓住一根粗藤,右手伸向水洼。距离还差一点。咬咬牙,又往外蹭了半寸,伤口撕裂的疼让他眼前发黑,但指尖终于碰到了水。
冰凉。
他用手掌舀起一点,凑到嘴边。水里有苔藓的腥味和岩壁的土腥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露。一口,两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压下去一点。
不能直接喝生水。但顾不上了。
喝了几口,他想起正事。扯下一片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浸透水,缩回树洞。
清创是最难熬的。
布料碰到伤口时,脓血和干苔藓黏得太紧,一扯就连皮带肉。他嘴里咬着一根木棍,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一点点把腐肉和脏东西刮掉。每一下都像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肉。三处伤口清理完,身下的松针被汗浸得能拧出水。
新鲜的血又渗出来,但颜色比之前鲜红了些——是好迹象。
接下来是草药。
他靠在洞口,目光在岩壁和树根交错的缝隙里搜寻。猎户少年的记忆浮现:小时候跟爷爷上山采药,认过几十种草药。军人的知识也在补充:哪些植物有天然抗菌成分。
那丛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的……是白茅?不对,叶子更厚,茎带紫红——是地锦草。爷爷说过,捣烂了敷伤口,能止血消肿。
岩缝里那簇开着小白花的……金银花?这个季节不该开花……但叶子对,卵形,背面有绒毛。抗菌,清热。
还有石壁上那片苔藓……不是之前乱用的那种。这种颜色更青,质地更密,叫“石藓”,爷爷说治外伤感染比普通苔藓好。
他一点点收集,用石头砸烂,混合成糊状,敷在清洗过的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了。但还不能休息。
胸口除了箭伤,还有另一种疼——呼吸时像有根针在肺叶里扎,咳嗽一下更是疼得撕心裂肺。他轻轻按压肋骨区域,左胸第四、五根肋骨位置有明显压痛,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骨头的轻微错动。
肋骨骨折。应该是坠落时撞击造成的。
幸好没刺破肺。他想起训练时教官讲过的案例:肋骨骨折在野外生存中很麻烦,不能绑太紧影响呼吸,也不能不固定让断骨移位。
他拆下树洞里一些干枯的细藤,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编成一块简陋的“背心”。又捡了几根相对平直的小树枝,贴在肋骨位置,再用藤编背心固定住。不能太紧,但求限制住大幅度活动。
等这一切做完,天光已经偏西。他在树洞里昏睡过去,时醒时睡,高烧反复。
第二天,烧退了些。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饿。
三天(或许四天?)没吃东西,胃已经饿得缩成一团,泛着酸水。树洞里除了干松针啥也没有。他再次爬到洞口,往下看。
下方约十丈,透过缭绕的水汽,能看见一片深绿色的水面——是个不小的潭子。悬崖上的瀑布(或许只是较大的渗水)常年冲刷形成。潭水幽深,但靠近岩壁的浅水区,似乎有鱼影游动。
鱼!
两个灵魂同时兴奋起来。猎户少年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技巧。军人想起野外生存手册里“如何制作简易捕鱼工具”。
他折了几根相对笔直、坚韧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燧石(猎户的习惯,永远带着火种)磨尖一头,做成简陋的鱼叉。又撕下衣服上最后的布条,搓成细绳,把鱼叉绑在一根长树枝上,加长攻击距离。
然后是最冒险的部分:下到潭边。
他观察了岩壁。虽然陡峭,但有不少裂缝和凸起,藤蔓也密集。如果小心点,或许能爬下去——前提是肋骨和腿伤不拖后腿。
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下一步,都要试探落脚点是否牢固,都要忍受伤口被牵扯的剧痛。有两次踩滑,全靠手死死抓住藤蔓才没掉下去。离潭面还有一丈多时,他实在没力气了,手一松,直接摔进浅水区。
水冰冷刺骨,激得他差点叫出来。但值得——浅水区果然有鱼,不大,手掌长短,灰背白肚,被他的落水惊得四处乱窜。
他趴在岸边浅水处,一动不动。等鱼群慢慢放松警惕游回来,才缓缓举起鱼叉。
第一次刺空。第二次太急,把鱼吓跑了。第三次,他屏住呼吸,脑海里同时浮现两个画面:阿爹教他射箭时说的“心静”,狙击手训练时教的“预判轨迹”。
鱼叉刺出。
水花溅起。叉尖传来扎实的触感——一条鱼被刺穿,在叉子上拼命扭动。
他爬回岸边一块稍干的岩石上,看着还在挣扎的鱼,突然有点恍惚。几天前,他还是个普通的猎户少年,最大的烦恼是打不到猎物被阿爹骂。现在,他像个野人一样趴在悬崖底下,为了一条小鱼拼命。
生吃?
他看了看鱼鳞和内脏,摇摇头。感染风险太高。
火。
燧石还在怀里。他收集了一些岩壁下堆积的枯枝和干苔藓,找了个背风的石凹。敲击燧石,火星溅在干苔藓上,一次,两次……十几次后,一缕青烟升起。他小心地吹气,火苗终于蹿起来。
把鱼简单清理,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噼啪作响,香味飘出来——那是混合了焦脆鱼皮和鲜嫩鱼肉的味道,是他这辈子(两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
烤熟后,他顾不上烫,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粗糙,有刺,但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热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雨水。他吃得狼吞虎咽,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条鱼下肚,体力似乎回来了一点点。虽然还是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漂浮感减轻了。
夜幕降临。他靠在岩壁边,看着眼前的小火堆。火光在瞳孔里跳动,映着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经刻上太多痛苦和决绝的脸。
两个灵魂在火光中沉默对视。
猎户少年说:我要报仇。
特种兵说:需要计划,需要力量,需要活下去。
他们第一次没有冲突,而是慢慢融合成一个更清晰的念头:
养好伤。爬上去。找到小妹(如果她还活着)。然后……杀光那些畜生。
远处,悬崖顶上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潭水映着火光和星光,深不见底。
而少年手里的鱼叉,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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