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铁牢寒夜,秘语惊魂
黑暗。粘稠、沉重、带着刺骨寒意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而来。
王斩的意识就在这黑暗的潮水中沉沉浮浮,每一次试图挣扎浮出水面,都被剧痛和虚弱拖拽着,重新沉入更深、更冷的深渊。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混杂着风声、马蹄声、厮杀声、以及那老萨满诡异嚎叫的余音,还有……一句模糊却带着特殊韵律的低语——“督主有令……‘钥匙’……必须……带回去……”
督主?钥匙?
混乱的思绪如同打结的麻线,理不出头绪。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的疼痛,在提醒他还活着。胸口闷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或移位的肋骨。经脉中,金刚身的灼热阳刚内力与那股侵入的阴冷怨力仍在拉锯厮杀,如同两股冰火激流在体内冲撞,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脑海里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荆棘,刺痛伴随着萨满精神冲击留下的混乱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夜。一丝微弱的光线,混合着更加刺骨的寒意,终于刺破了他眼前的黑暗。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几团晃动的、昏黄暗淡的光晕。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由粗大原木紧密排列而成的屋顶,缝隙间塞着干草和苔藓,依旧有冷风丝丝缕缕地灌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铁锈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躺在一个坚硬的、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地面上,身下冰冷刺骨。
这是一个……木屋?或者说,更像是一个简陋的牢房。
他试图移动身体,立刻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尤其是右手臂,从肩膀到肘部都传来火辣辣的麻木和刺痛,那是被那老萨满骨杖阴力侵蚀最严重的地方。他低头看去,身上那件棉铁复合甲已经被剥去,只留下破烂的内衬,多处伤口被简单地用粗布条包扎着,手法粗糙,只能勉强止血。铁盔也不见了,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铁脊”刀……不在身边。
他的心沉了下去。环顾四周,木屋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除了身下的干草,空无一物。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一个离地约半人高的方形小窗,窗棂也是粗木制成,缝隙很宽,可以看到外面依旧是阴沉的天色和飘飞的雪花。寒风正从那里毫不留情地灌进来。
屋门是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带栅栏的窥视孔。
他被囚禁了。被那个突然出现、身手诡异、口中说着“督主”和“钥匙”的蒙面人,带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是谁?厂卫?曹公公的人?可如果是厂卫,为何用这种方式?掳走?囚禁?而且那蒙面人的口音和身手,似乎与之前见过的曹公公随从略有不同。
还是……别的势力?女真其他部落的?或者是……与萨满、与那“山魄”祖源有关的势力?可那蒙面人分明打断了萨满的仪式,救了他……不,不是救,是掳掠。
钥匙?自己是什么“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祖源封印?建州气运?还是别的什么?
纷乱的疑问如同冰锥,刺戳着他的神经,带来比身体疼痛更深的寒意。
他挣扎着,靠着墙壁,一点点坐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势,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冷汗涔涔。但强烈的求生欲和对真相的渴求,支撑着他。他必须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强忍着剧痛和混乱,开始尝试运转“金刚身”心法。内力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经脉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爬行,所过之处,带来阵阵灼热的刺痛,但也一点点驱散着侵入的阴寒怨力,修补着受损的经络。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勉强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周天循环,将那股最肆虐的阴寒之力暂时压制下去时,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五感也恢复了些许灵敏。
他听到门外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像是两个人,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更强的寒风卷入,带着新鲜的雪沫气息。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人,正是那个将他掳来的蒙面人!此刻他已经摘去了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岁、肤色苍白、五官平凡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冰冷锐利,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贴身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短剑,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仿佛只是门口阴影的一部分。
后面一人,则让王斩瞳孔微缩。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面棉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暖手炉。他面容清癯,眉眼细长,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却有一种久居人上、洞察世情的淡漠与疏离。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一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干净,正缓缓摩挲着暖手炉光滑的表面。
这副形象,这副做派……
曹公公!西厂提督汪直的心腹,那个在靖虏左营大帐中,用几句话就决定了他命运的大太监!
竟然是他!真的是厂卫!
那么,那个掳走他的蒙面人,就是厂卫中的高手了。难怪身手如此诡异莫测。
王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竭力保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这是面对上位太监应有的姿态,虽然他此刻恨不能一刀劈过去。
“不必多礼。”曹公公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中带着穿透力的腔调,他缓步走进木屋,似乎并不介意这里的简陋和寒冷。蒙面人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半步,垂手肃立。
曹公公的目光落在王斩身上,如同冰冷的刷子,缓缓扫过他苍白的面容、包扎的伤口、以及破烂衣衫下隐约可见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金色淤痕(金刚身运转后的残留)。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有些价值的器物。
“王斩,鸦鹘关戍卒,身负异力,于‘犁庭扫穴’中立有微功。”曹公公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黑石砬子,破萨满祭坛,斩妖人。浑河山沟,遭伏,力战不退,遭邪术重创。”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对上王斩的眼睛:“咱家说的,可对?”
“回公公,大致……不差。”王斩低头,声音沙哑。
“大致?”曹公公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一分,“那浑河畔,老萨满临死……哦不,是施法之时,所言‘金色血脉’、‘山魄直系’、‘预言钥匙’……又当如何解释?”
他终于问出来了!直指核心!
王斩心头剧震,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惊惧的神色,喘着粗气道:“公公明鉴!那……那都是建奴妖人的邪术惑心之言!小人当时被那黑石和嚎叫所慑,气血逆行,神智昏聩,只觉眼前幻象重重,耳中尽是鬼哭狼嚎……根本不知那妖人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小人祖籍山东,世代清白,与辽东建奴绝无瓜葛!望公公明察!”
他将一切推给萨满邪术,强调自己“神智昏聩”,听不清也记不得具体内容,只咬定是“惑心之言”。
曹公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木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寒风的呜咽和王斩自己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曹公公才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惑心之言?或许吧。”他摩挲着暖手炉,慢条斯理地道,“然则,寻常人等,受那‘山魄印记’冲击,轻则疯癫,重则毙命。你却只是重伤昏迷,体内自有一股阳刚之气护体驱邪……这,也是邪术惑心?”
“小人……小人也不知。许是……许是祖宗保佑,或许是小人常年边关苦熬,身子骨比常人结实些……”王斩继续装糊涂,一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模样。
“祖宗保佑?身子骨结实?”曹公公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王斩更近。那股属于上位太监特有的、混合着阴柔与威压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王斩,你可知,厂公为何对你另眼相看?”曹公公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入耳,“不仅仅是因为你力气大,能杀敌。更因为……你的血,你的气,你对那些‘山魄印记’的反应……很特别。特别到,让厂公想起了一些……很多年前,宫里秘档中记载的,关于前元、关于更久远的辽东、关于一些早已被遗忘的‘长生天’与‘山灵’纠葛的……只言片语。”
前元?长生天?山灵?更久远的纠葛?
王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道厂卫掌握的隐秘,竟然触及到了蒙元时期,甚至更早的民族信仰融合与冲突?自己的血脉异常,竟然能与这些古老秘闻扯上关系?
“厂公怀疑,”曹公公盯着王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的祖上,或许并非简单的山东农户。可能……与元末明初,某些流散隐匿的、身负异术的‘遗族’有关。这些‘遗族’,其血脉或能力,恰好与建州女真祖灵‘山魄’之力,有某种……同源或相克之处。这,或许能解释你为何能抵抗萨满邪术,为何会对‘山魄印记’产生特殊反应,也为何……会被那些萨满,视为‘钥匙’。”
这个解释,比王斩自己胡乱编造的“祖宗保佑”要合理得多,也……可怕得多!将他的异常归结于某种神秘的“遗族”血脉,既解释了特殊性,又将其与“前朝余孽”、“异术妖人”等敏感概念隐隐挂钩,可谓一石二鸟。既可用他(如钥匙),又可随时处置他(如妖孽)。
果然,能执掌西厂、简在帝心的大太监,心思之深,远超想象。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王斩只能继续装傻,脸上适当地露出震惊、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
“不知无妨。”曹公公似乎并不指望他立刻承认或理解,“厂公要的,也不是你的‘知道’。厂公要的,是你这个人,你这身……‘本事’。”
他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姿态。
“浑河遇伏,夜不收李三虎等人拼死力战,终因寡不敌众,除王斩失踪,余者皆力竭殉国。此战报,已发往王游击及赵总兵处。”曹公公平静地说出一个冰冷的事实。
李三虎他们……都死了?还是被厂卫“处理”成了殉国?王斩心脏猛地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寒意涌上心头。那些沉默寡言却可靠的同袍,那些一起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面孔……就这样没了?因为自己?
“而你,王斩,”曹公公继续道,“被建奴萨满妖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他顿了顿,看着王斩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波动,缓缓道:“实际上,你被厂卫秘使所救,因伤势过重且身中邪毒,需秘密救治调养,并进一步……‘观察’、‘引导’,以尽其用。”
“从今日起,你王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厂卫秘档中,代号‘山虎’的暗桩。你的任务,是养好伤,掌握好你身上这股力量,然后……等待命令。”
代号?暗桩?厂卫这是要彻底将他掌控在手中,从明处的“奇兵”,变成暗处的“利刃”?
“若……若小人不愿呢?”王斩嘶声问道,尽管知道答案。
曹公公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斩,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厂公能给你‘新生’,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你的‘遗族’血脉也好,‘钥匙’身份也罢,对厂公而言,可用,则用。不可用,或不受控……”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然说明一切。
“好好养伤。”曹公公最后看了一眼王斩,转身向门口走去,那蒙面人无声地跟上。“需要什么,会有人送来。不要试图逃跑,或者做任何愚蠢的事。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想清楚。”
木门再次关闭,落锁声清晰传来。
脚步声远去。
木屋里,重新只剩下王斩一人,以及无边的寒冷、黑暗,和曹公公留下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话语。
王斩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胸口的伤还在痛,体内的冲突还未平息,但更冷的寒意,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
李三虎他们“殉国”了……自己成了厂卫的“暗桩”……代号“山虎”……
什么遗族血脉,什么钥匙,什么建州气运……这一切,似乎都落入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名为“厂卫”的大网之中。
汪直……曹公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在“犁庭扫穴”中多一把好用的刀?还是……另有所图?与自己这诡异的血脉秘密,与那虚无缥缈的“建州气运”,有何关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淡金色光泽,在刚才情绪激动和内力运转时,又隐隐浮现。这力量,曾经是他生存和战斗的依仗,此刻,却仿佛成了催命符和束缚的锁链。
系统面板悄然浮现,【犁庭扫穴】任务进度停在45%,似乎因为他身份的“死亡”而停滞。血脉信息依旧显示解锁15%,解析中。金刚身和八步赶蝉后的瓶颈字样,在刚才的疗伤中似乎又松动了一丝。
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不仅仅是金刚身,还有对自身血脉的掌控,对局势的洞察,对……厂卫的警惕与反抗!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成为厂卫手中盲目挥舞的刀!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关于自己,关于系统,关于血脉,关于厂卫的目的,关于这个时代即将掀起的、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血腥残酷的历史风暴!
王斩闭上眼,不再去理会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纷乱,全力催动金刚身心法。内力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更加坚定、更加迅速地流转起来,冲刷着伤痛,也积蓄着力量。
窗外,风雪依旧。这座隐匿在群山之中的、冰冷的木屋牢笼,暂时困住了他的身体。
但他的意志,如同雪原下蛰伏的种子,正在寒冷与黑暗中,悄然凝聚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厂卫的网已经张开,历史的车轮仍在滚动。
而他这个身怀系统、背负着“努尔哈赤九世祖”尴尬身份、又被厂卫盯上的穿越者,在成为“山虎”之后,又将如何在这铁与血、阴谋与秘辛交织的明成化年间,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答案,或许就在他逐渐苏醒的血脉之中,也就在这即将被“犁庭扫穴”彻底改变的白山黑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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