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不收牌,磨刀霍霍
李百户的营帐比王斩那个临时养伤的小帐要大些,也更为凌乱。地图、箭矢、几把形制各异的短刃、破损的皮甲部件散放在简易的木架和地上,空气中混合着皮革、铁锈、汗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与硝石的气息。正中一张粗木桌上,摊开着一张画满标记的牛皮舆图。
李百户正俯身在舆图上,用炭笔勾勒着什么。见王斩进来,他直起身,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马扎:“坐。”
王斩依言坐下。帐内除了李百户,还有两人。一个矮壮如铁墩,满脸络腮胡,正拿着一块油石,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柄厚背手斧的刃口,发出“沙沙”的轻响。另一个则精瘦干练,目光灵动,正用细麻绳仔细地捆扎一捆特制的、箭头呈三棱带倒刺的短箭。两人听到动静,都抬头瞥了王斩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王斩裸露的脖颈、手腕等部位(那里伤疤虽淡,仍隐约可见)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仿佛王斩只是空气。
这是夜不收队里的人。王斩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种不同于普通军士的气质,沉默、专注、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漠然和随时可以暴起的危险感。
“从今天起,你就是夜不收的人了。”李百户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欢迎或鼓励的意思,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叫李三虎,左营夜不收队管队官,你可以叫我李头儿,或者李百户。这是张墩子,这是侯六。”他指了指那矮壮汉子和精瘦男子。
张墩子头也没抬,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侯六则停下手中的活,对王斩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夜不收的规矩,只说一次。”李三虎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粗糙、黑黝黝的铁牌,扔给王斩。铁牌入手沉重冰凉,正面阴刻着扭曲的云纹和一个狰狞的兽头,背面则刻着“靖虏左营夜不收”几个小字,以及一个模糊的编号。“这是你的腰牌。丢命可以,丢牌不行。死了,这牌子要尽量带回来,带不回来,同队的人要记得把你的牌子方位报上去。”
“夜不收的任务,军令如山。令出必行,不问缘由,不计代价。探路、哨戒、抓‘舌头’、摸营、放火、刺杀、断后……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平日里,管好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营中其他兄弟怎么过,你们大致也怎么过,但操练、警戒的标准,要高十倍。刀箭弓马,潜行匿踪,辨识方位,设置陷阱,处理伤口,乃至生火做饭不留痕……样样都要精熟。”
“队里没什么兄弟情深那一套,但上了战场,后背可以交给同队的人。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或者临阵脱逃害了同袍,不用等军法,队里自己就会清理门户。”
李三虎语速不快,每一条都说得清晰冷硬。张墩子和侯六似乎早已习惯,脸上毫无波澜。
“你的情况,将军和曹公公都有交代。”李三虎看着王斩,“伤没好利索,头半个月,不用你出营哨探。但营里的操练,从明天卯时起,一次不能落。张墩子会盯着你的基础刀斧和力气,侯六管你箭术和潜行匿踪的入门。我亲自考教你近身搏杀和战场应对。”
“有什么问题?”李三虎问。
王斩摩挲着冰冷的铁牌,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路,摇了摇头:“没有,李头儿。”
“很好。”李三虎从桌下拿出一套半旧的、但保养得不错的黑色棉质劲装,一件同样黑色的无袖皮甲,一把带鞘的雁翎刀,一壶箭,一张角弓,还有一双厚底快靴。“这是你的行头,先凑合用。不合身的地方,自己想办法改。武器若不顺手,营里武库有些存货,可以自己去挑换,但需报备。”
王斩接过衣物装备。皮甲和刀鞘都有些磨损,但看得出前主人很爱惜,擦拭得干干净净。雁翎刀抽出半截,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经常打磨。
“你原来的东西,包括那根狼牙棒,都收在医官那里。自己找时间去拿。”李三虎补充道,“另外,既然编入我队,按例,每月有一两五钱的饷银,战时加倍,有斩获首级或重要情报另有赏格。待会去军需官那里画个押,先支取半个月的,置办些个人用度。”
一两五钱?王斩回忆了一下原主记忆里边军饷银的水平,这比普通战兵要高不少,甚至接近一些小旗官的待遇了。夜不收的卖命钱,果然不低。
“谢李头儿。”王斩道。
“不用谢我,是用你的命换的。”李三虎摆摆手,重新俯身看向舆图,“张墩子,带他去领饷银,顺便认认营里的路,特别是武库、马厩、医官帐和咱们夜不收自己的几个聚集点。侯六,去把北面刚送回来的那份地形草图标出来。”
“是。”张墩子放下磨了一半的手斧,站起身,对王斩歪了歪头,“走吧,小子。”
跟着沉默寡言的张墩子在偌大的军营里穿行,王斩对靖虏左营的规模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至少有数千人马,营区划分井然,马匹、车辆、粮秣、武备各有所区。军士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即将大战前的肃穆和隐隐的亢奋。
领饷银的过程很简单,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按了手印,军需官便数出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钱给他。张墩子又带他去了武库,里面琳琅满目,从制式的腰刀长矛到各色奇门兵器都有。王斩试了试几把刀,感觉都不如李三虎给的那把雁翎刀趁手,便只挑了一把刃口更厚、更适合劈砍的短柄手斧,以及一捆坚韧的牛筋索和几枚铁蒺藜——这些都是夜不收可能用到的工具。
最后,他们来到马厩附近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有七八个样式普通的帐篷,但位置僻静,进出的人不多,且都穿着黑色或深色的衣物,行动间悄无声息。这里就是左营夜不收的驻地。
张墩子指了指其中一个空着的铺位:“以后你睡这儿。东西自己归置。白天除了操练,自己找时间熟悉兵器,练练筋骨。晚上……尽量别乱跑,尤其别靠近中军大帐和东边那几个独立帐篷。”
王斩注意到,张墩子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东边的独立帐篷……是曹公公那些人住的地方?
“明白。”王斩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斩的生活陡然变得规律而充实,甚至可以说……痛苦。
天不亮,刺耳的竹哨声就会响起。跟着张墩子等人,在积雪未化的校场上,进行着远超普通军士负荷的体能操练:负石锁奔跑、冰水中泅渡(凿开的冰窟)、雪地匍匐、攀爬结冰的营墙……每一次都几乎榨干他刚恢复不多的体力。金刚身的内力能帮助他快速恢复疲劳、抵抗寒冷和减少损伤,但肌肉的酸疼和精神的疲惫却无法完全避免。
操练过后,是枯燥而严苛的技艺打磨。
张墩子负责教导近身刀斧搏杀和力量运用。这个矮壮汉子话不多,演示动作干净利落,招招狠辣,专攻要害,毫无花哨。他让王斩反复练习劈、砍、撩、剁等基本动作,要求每一次发力都要用到腰腿全身的力量,刀刃破空要发出凄厉的尖啸。“夜不收不是战阵对垒,往往一击就要分生死。力气大是好事,但力气要用对地方,用巧劲,省力气。”
王斩学得很快。原主有基础的军中刀法记忆,而金刚身带来的力量掌控和对身体的细微感知,让他能迅速理解并调整张墩子所说的发力技巧。几天下来,他挥刀的力量和速度,连张墩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劲儿是够了,还差点狠辣和诡诈。生死搏杀,无所不用其极。”
侯六则像个影子,教导潜行匿踪、陷阱布置、箭术以及野外生存。他演示如何在雪地上行走不留明显痕迹,如何利用地形和阴影隐藏身形,如何辨识兽迹和人踪,如何设置简易却致命的套索、陷坑。他的箭术更是让王斩开了眼界,三十步内,指哪射哪,还能射出弧线箭、连珠箭。他给了王斩一张拉力更强的硬弓,并传授了一些独特的瞄准和呼吸法门。
“你的眼神和手很稳,力气也够,缺的是经验和感觉。多练,练到弓和箭成为你手臂的一部分。”侯六如是说。
最让王斩感到压力的,是李三虎亲自负责的“战场应对”和“近身搏杀”。李三虎不仅刀法狠辣刁钻,经验更是丰富得可怕。他模拟各种遭遇战、被围、偷袭、反偷袭的场景,用木刀木棍与王斩对练,下手极重,丝毫不留情面。王斩往往被打得浑身青紫,但李三虎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应对中的破绽和错误选择。
“你以为力气大、皮厚就能横冲直撞?三个配合好的老兵,用渔网、套索、长杆就能让你有力无处使!遇到萨满那种诡异的,更要小心,他们的手段防不胜防!”
“记住!夜不收的命很金贵,不能轻易折在无谓的厮杀里。该逃的时候要逃得果断,该藏的时候要藏得彻底,该杀的时候……要杀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白天是严酷的操练,晚上王斩也不得闲。他需要消化白天的所学,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推演。同时,他不敢放松对“金刚身”和“八步赶蝉”的修炼。内力在一次次耗尽与恢复中缓慢增长,变得更加凝练。轻功步法虽然不敢在营中全力施展,但在小范围内的腾挪闪避,结合侯六教的潜行技巧,已有了几分诡秘难测的味道。
系统面板上,【金刚身】和【八步赶蝉】后面都出现了“(修炼中)”的字样,虽然没有直接提升等级,但熟练度似乎在缓慢增长。任务栏里,【犁庭扫穴】的进度条依旧在龟速爬行,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阵营贡献度:待激活”。
期间,王斩也接触了队里其他几个夜不收。算上李三虎、张墩子、侯六,左营夜不收队满编十二人,目前只有九人在营,另外三人出外哨探未归。这些人都沉默寡言,各有绝活,对王斩这个新人既不排斥,也不热络,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王斩从他们偶尔的交谈中得知,最近北面建州的形势越发混乱,几股势力火并激烈,也有小股女真骑兵开始南下骚扰边缘的屯堡,似乎是在试探,也像是在转移内部矛盾。
营中的气氛也一天紧过一天。大批的粮草物资从后方运来,更多的骑兵部队被派出,深入建州方向进行武装侦察和清扫外围据点。中军大帐里,将领和幕僚们的灯火常常通宵不熄。王斩甚至远远见到过几拨穿着不同样式盔甲、打着不同旗号的军官进出大营,似乎是其他卫所前来商议协同作战事宜。
这天下午,王斩正按照侯六的要求,在营地边缘一片林地里练习无声潜行和设置几个连环陷阱。他刚将一根涂了黑色泥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绊索固定好,辅助扫描功能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熟悉的、阴冷的注视感。
又来了。
王斩动作不停,仿佛毫无察觉,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绳索,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心神高度集中。那注视感来自侧后方,距离不远不近,隐藏在几棵枯树和积雪的灌木之后。
是曹公公手下的人?还是西厂其他的探子?
自从那夜之后,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偶尔就会出现,有时在操练时,有时在独自行动时,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对方显然精通隐匿,若非王斩有系统辅助扫描和对这种阴寒气机的特殊感应,根本难以察觉。
王斩心中冷笑。看来厂卫对他这个“异数”的“关照”从未停止。他装作蹲久了腿麻,自然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目光随意地扫过那片枯树林,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收拾好工具,若无其事地往回走。刚走出林子,迎面遇到了李三虎。
李三虎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来的方向,淡淡道:“活儿干完了?”
“回李头儿,陷阱设好了,位置和手法按侯六哥教的。”王斩回答。
“嗯。”李三虎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那边有人?”
王斩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没注意,可能是我弄出的动静,惊动了林子里的小兽?”
李三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以后练习,尽量在划定的区域,别太靠近边缘。最近营外不太平,有些‘野狗’闻着味儿凑过来了。”
野狗?是指女真的探子,还是……其他不怀好意的眼睛?
“是,我记住了。”王斩应道。
“回去准备一下,擦亮你的刀。”李三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这两天,可能要有动作了。北面的‘舌头’,该去抓几个回来了。”
王斩眼神一凝。
夜不收的任务,终于要来了。
磨了这么久的刀,终究是要见血的。而他的系统任务,以及那隐藏在血脉深处的谜团,似乎也即将随着这即将全面掀起的“犁庭扫穴”风暴,被推向新的未知境地。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与坚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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