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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赵玄龙的阴影


苏念卿走后一个时辰,顾渊挥完了第一万两千次剑。

他收剑入鞘,将铁剑放回床头。

无名古剑静静地躺在枕头边,剑身泛着淡淡的蓝色微光,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顾渊看了它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将意识沉入剑中世界。

今晚不需要修炼。

今晚需要休息。

他躺在床上,那块绣着梅花的手帕贴在胸口,传来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说不出来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雪的呜咽声,慢慢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在剑峰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刚刚醒来。

医馆的石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

赵玄龙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灰白色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过,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动了动手指。

右手。

左手。

都能动。

然后他试图坐起来。

一阵剧痛从脊骨中涌出,像是有人用锤子在他的骨头上敲打。

他闷哼一声,重新倒了回去。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玄龙转过头,看到医馆的张长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碗黑色的药汁。

张长老的白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你的脊骨裂了三道缝。"

张长老把药汁递过来:"我花了三天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赵玄龙没有接药。

他只是盯着张长老,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多久了?"他问。

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口干涸的井。

"三天。"

"三天——"

赵玄龙的瞳孔微微收缩:"试剑大会呢?"

张长老的手顿了一下。

"结束了。"他说。

"结果。"

张长老看着赵玄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看穿的锐利。

"顾渊。"

张长老说:"他用手指切开了试剑石。"

赵玄龙的手握紧了床沿。

"全场震惊。"

张长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掌门宣布他破格晋升内门。他的剑骨,三千年没出现过了。"

赵玄龙的手背青筋暴起。

"昨天。"

张长老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他又觉醒了剑骨神通。万剑归宗。千柄剑从宗门各处飞来,凝聚成一把百丈光剑,一剑斩出了百丈沟壑。"

赵玄龙的手指深深嵌入床沿的木头中。

"整个剑峰都在颤抖。"

张长老说:"萧天南说,这是三千年以来第一个觉醒万剑归宗的人。"

石屋里陷入了沉默。

药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浓得化不开。

窗外传来风声,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

赵玄龙的手在床沿上收紧。

收紧。

再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

床沿的木头被他捏碎了。

碎木屑扎进手掌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灰色的被单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张长老看着那朵血花,没有说话。

赵玄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捏碎了床沿的手。

手掌上满是鲜血和木屑,伤口不深,但每一道都在渗血。

他感觉不到疼。

"张长老。"赵玄龙开口。

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嗯?"

"你可以走了。"

张长老看了他一眼,放下药碗,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药在床头。"

他说:"喝不喝随你。"

门被关上了。

石屋里只剩下赵玄龙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道裂缝。

顾渊。

这个名字像是一柄剑,悬在他的头顶上。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剑尖离自己的喉咙更近了一分。

试剑石。

他用手指切开了试剑石。

万剑归宗。

他觉醒了三千年未见的神通。

破格晋升内门

。他成了三千年第一人。

而他——赵玄龙——躺在这间破医馆里,脊骨裂了三道缝,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想起外门大比决赛的那一天。

他站在擂台上,俯视着浑身是血的顾渊。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废物踩进了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然后他看到了金光。

从顾渊的胸口涌出的金光。

像是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像是火山从海底喷发。

那种光芒吞噬了一切,包括他的骄傲,包括他的自信,包括他所有的优越感。

他被那道光芒击飞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地的。

他只记得天空在旋转,大地在颤抖,然后一切都变成了黑色。

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凭什么?"

赵玄龙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屋里回荡。

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大了。

"凭什么他能觉醒骨剑?凭什么他能召唤万剑归宗?凭什么他是三千年第一人?"

他想起自己被顾渊那一剑斩飞时的情景。

金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他在那道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那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时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剧痛从脊骨中涌出,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被单上。

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将双腿放到床沿。

双脚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差点让他再次昏过去。

他扶住床沿——那只已经被他捏碎的床沿——勉强站稳。

"凭什么——"

他一步一步向墙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脊骨中的裂缝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要随时崩断。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墙边,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柄断剑。

那是他的第一柄剑。

剑身布满了裂纹,剑柄处缠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

但在裂纹的深处,有一点点金色的光芒在闪烁——微弱,但真实。

像是种子。

他握着断剑,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但很坚定,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赵师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玄龙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外门弟子,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那弟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张长老让我送饭来——"弟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赵玄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没有绝望。

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执念。

"放下。"赵玄龙说。

弟子连忙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赵玄龙没有理会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断剑。

断剑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蛛网,将剑身分割成无数碎片。

但在那些裂纹的深处,金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有骨剑。"

赵玄龙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也有。"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白色的骨锋从皮肤下缓缓浮现,像是一柄从鞘中拔出的短剑。骨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边缘锋利得像是一线月光。

但那是白色的。

不是金色。

他看着自己的骨锋,又想起顾渊用手指切开试剑石时,裂缝边缘那道金色的光泽。

"金色骨剑。"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不是嫉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一条自己本该走上的路,却发现那条路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我会追上去的。"他说。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刻下来的。

"你用手指切开试剑石。我会用手掌劈开山峰。"

"你召唤千柄剑。我会召唤万柄。"

"你是三千年第一人——"

他停顿了一下,断剑在手中微微颤动,裂纹深处的金色光芒随之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但三千年第一人,不是终点。"

他低声说:"后面还可以有第二人、第三人。而我,要做那个离你最亲近的人。"

他握紧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掌心硌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不在乎。

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还记得要去追赶。

他握紧断剑,白色的骨锋在掌心闪烁。

"我会成为第二个追上你的人。"

张长老再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石屋里的药草味冲淡了一些。

张长老推门进来,看到赵玄龙坐在床边,背脊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床头的那碗药汁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但赵玄龙没有喝。他甚至没有碰它。

他只是在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剑峰之巅的方向。

"你疯了?"

张长老瞪大眼睛:"脊骨裂了三道缝,你还坐起来?"

"死不了。"赵玄龙说。

"死不了?"

张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知道脊骨裂缝意味着什么吗?稍微再用力,骨头就会碎。骨头碎了,你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玄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

很慢。

很稳。

每一步都带着咔咔的骨裂声。

但他站起来了。

背脊笔直,像是一柄从未弯曲过的剑。

张长老看着他,看着那个脊骨裂了三道缝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长老。"赵玄龙开口。

"嗯?"

"我需要一本内门修炼手册。"

张长老愣了一下:"什么?"

"内门修炼手册。"

赵玄龙重复了一遍:"内门弟子修炼的功法、剑招、资源分配——所有的东西。我需要知道。"

"你——"

张长老瞪大眼睛:"你还不是内门弟子。你凭什么——"

"我会是的。"赵玄龙说。

张长老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赵玄龙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那道影子笔直得像是一柄剑,和张长老见过的某个人的影子一模一样。

"你是第二个。"张长老突然说。

"什么?"

"第二个让我刮目相看的人。"

张长老的声音变得低沉:"第一个是顾渊。他在杂役院的时候,被人踩进泥里,断了三根肋骨,第二天照样挥剑一万次。"

赵玄龙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是第二个。"

张长老说:"脊骨裂了三道缝,还能坐得笔直,站得笔直。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赵玄龙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吗?

不,不完全是。

那是一个——被触动的表情。

"谢谢。"他说。

这是他三天以来说的第一个"谢谢"。

张长老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扔在床上。

"内门修炼概要。"

他说:"我孙子在内门,这是他抄的副本。你拿去。"

赵玄龙接过小册子,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顾渊。"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内门见。"

三天后,赵玄龙出院了。

他的脊骨裂缝没有完全愈合,走起路来还有些不稳。

但他拒绝了张长老的挽留,背着那柄断剑,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

外面是冬天。

雪下得很大,地上积了尺余厚。

寒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雪花打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玄龙站在医馆门口,仰头看着剑峰之巅。

那里是内门的方向。

更高的地方。更难的地方。

他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迈步向雪地里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脊骨中的裂缝在每一步中发出抗议,但他没有停。

断剑在他背后晃荡,剑身上的裂纹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但在那些裂纹的深处,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像是种子在发芽。

像是希望在生长。

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顾渊在内门等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不是恐惧,不是嫉妒,是一种期待。

期待下一次对决。

期待证明自己。

期待——

追上那个已经跑远的人。

雪花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头发染成白色。

但他的眼睛比雪更亮,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赵玄龙走下山道,消失在风雪之中。

而在剑峰之巅的听剑阁里,顾渊翻了个身,怀里的梅花手帕贴着胸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不知道,一个追了他四年的人,正准备追他到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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