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号库房后巷。

佐佐木的货车装了八箱货。苦力们正把最后两箱往车上抬。

王巡官蹲在对面屋顶。他默数。两个车夫，四个苦力，一个管事的在车旁指挥。

没带枪。

一个武装护卫都没有。

王巡官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佐佐木想扮成普通商队。蒙混过关。

货车发动。引擎声刚响，王巡官吹了哨子。

巷子两端，火把同时亮起来。十二个巡警从前后堵死。王巡官顺着梯子滑下屋顶，枪口对准驾驶座。

“警察署！全部下车！”

管事的拔腿就跑。巷口巡警一把将他按在地上。车夫和苦力们抱头蹲成一排。

王巡官掀开货车上的油布，撬开最上面那只木箱。

稻草。油纸。

步枪。

崭新。

枪管上还有出厂时的机油味。他把枪管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手指蹭过枪托，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油。

“八箱。”王巡官把管事从地上拎起来，“谁派你来的？”

管事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

王巡官也没指望他当场招。把人塞进警车。连货带车，全押回警察署。

虞记洋装行。

沈虞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开，她的手指停在布控图的折痕上。

后巷传来脚步声。急促。一只鞋跑掉的声音。

春草一头撞进来。脚上只剩一只鞋。脚趾露在外面，袜子上沾着泥。

“大小姐！”她嗓子破了音，“抓到了！八箱步枪！人赃并获！一个没跑！”

沈虞把账本合上。“管事招了？”

“嘴硬！一个字都不吐。”春草扶着膝盖喘气，语速还是压不住，“可他身上搜出张通行证——佐佐木纱厂的。章——”她吞了口唾沫，“青木公馆的章！”

沈虞站起来。她把布控图折好，夹进账本。春草一把接过，抱在怀里。抱得死紧。

“去警察署。”

审讯室。

管事蹲在墙角。手铐硌在水泥地上，每动一下就刮出一声轻响。

门推开。他眼皮跳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沈虞在他对面坐下。通行证搁在桌上，纸面微微泛黄。管事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张通行证，佐佐木纱厂签发的。”沈虞的声音不重，“盖章的是青木公馆。山口，佐佐木的仓库管理员，三天前离境，回了日本。今天晚上，谁给你签的字？”

管事不说话。

沈虞也没追问。她从账本里抽出另一张纸。

电报。

三天前从大连发来。落款：冈田太太。发报人：天津卫，关先生。

一行字。

备份已取，安全抵达。

“四年。”沈虞把电报搁在通行证旁边，“你在佐佐木仓库干了四年。冈田，你前任经理。他离职那天，是你帮他搬的行李。”

管事猛地抬头。

他盯住那封电报。嘴唇翕动。像在辨认冈田的名字，又像在算——还有多少事没被捅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不甘心。

还想把最后那层纸兜住。

“你不说也行。”沈虞语气没变，“八箱步枪，都有出厂编号。军情处顺着编号往上查——哪家港口、哪艘船、谁签的提单。佐佐木纱厂的进货记录，明天一早，军情处调走。”

她站起身。

“你现在招，算自首。”

她顿了顿。

“等军情处查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转身。步子不快。也不慢。

“……是青木。”

管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他亲自签的。山口回日本了，仓库的章归青木公馆直管。”

他又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比刚才更用力。

“今晚出货，青木亲自打的电话。他说……督军伤了，警察署人手不够。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虞没有回头。她推开审讯室的门。

走廊里，王巡官靠在墙边。沈虞交代：“口供记下来。签字画押。通行证和电报留作物证。”

王巡官点头。

警察署大门外。天边泛起蟹壳青。

春草抱着账本跟在后面。腿还在抖。

“大小姐！”她压低声音，压不住那股兴奋，“青木公馆的章——铁证如山！这回他们跑不掉了吧？”

“跑不掉。”沈虞步子没停，“但青木不是张氏。也不是刘德贵。他手里有外交豁免权。”

她脚步顿了一下。

“一道护身符。要抓他，光有章不够。需要军方的搜查令。需要外交部点头。”

春草追上半步：“那咱们的证据够了吗？”

“还差一步。”

沈虞低头。怀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傅公馆的灯应该还亮着。她想起孟副官的话——伤口缝合后没再渗血。军医守了一夜。烧已经退了。

“孟副官。”她顿了一下，把那口翻涌的气压下去，“告诉他。货截住了。口供拿到了。章，是青木本人的。”

她望向傅公馆的方向。

声音有了一丝松。

“收网了。可以睡了。”

下午。

军情处在佐佐木纱厂的地下仓库里搜出更多军火。加密电文。青木公馆围墙外，督军府卫兵和警察署巡警同时站岗。只等最后一道搜查令。

佐佐木纱厂和青木公馆在东街及北街的全部地面通道，被清除。

晚上。商会理事会。连夜开。

钱会长站起来宣布。虞记洋装沈虞，获全票通过，正式增补为商会理事。提议人：钱会长本人。附议人：东街二十四家商户，联名。

春草站在会议室外。

她听到这句话。

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糊了一脸。她没擦。拿袖子蹭了一下，蹭花了。

散会。

沈虞走出商会大门。上了一辆黄包车。她靠在车篷里，闭上眼。

车夫问：“去哪儿？”

“回家。”

今晚先睡。

明天。督军府。

不是探病。

是谈下一局。

青木一旦落网，日方在北平的情报网会被撕开一个口子。但这个口子，谁来填？北平城里，还有没有第二个青木？

她需要一份档案。军情处手里的，全部日方潜伏人员档案。

然后。联合警察署。全北平外国侨商经营许可复核。以东街车辆登记为模板。从一条街，铺向全城。

佐佐木和青木。只是开始。

更大的鱼，还没浮上来。

黄包车在夜色里拐了个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沈虞睁开眼，车窗外是东街的石板路。两排店面都关了门。只有虞记的招牌上，还亮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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