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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七步成诗


“苏兄,你可算来了!”

“快快,先给我来一碗,热死了。”

“我要两碗,带回去给同窗。”

苏哲与石头刚到鹿鸣书院,摊子还没支起来,便有几名学子围了上来。

苏哲微笑颔首,然后向石头道:“石头,你在这儿守着,还按昨日的价卖,我去去就回。”

石头慌忙点头称是。

苏哲取了食盒,便去了书院。

到了大门口,恰好周明远听说苏哲来了,出来寻他,一见面,便捉住了他的胳膊,道:“苏兄,你可算来了,山长要见你,快随我来。”

苏哲一怔。

他还想着用什么理由见顾文渊,不成想,顾文渊竟也要见他。

看来,昨日那首诗,惹起的风波不小。

“有劳周兄带路。”苏哲向周明远拱拱手,便跟着进了书院。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书院深处。

“苏公子,又见面了。”顾清音正好在书书院门口,一看到苏哲,便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食盒上,笑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昨日蒙清音小姐夸奖拙作,在下受宠若惊,今日特地带了两碗冰酥山来,请小姐和先生品尝。”苏哲说着客套话,拱手施礼。

顾清音点点头,示意周明远离去后,一边侧身将苏哲让进书斋,一边低声道:“祖父今日心情尚可,不过他那个人面冷嘴硬,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苏公子莫要见怪。”

“多谢顾小姐提醒。”苏哲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顾清音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看来昨日顾文渊虽然夸了他的诗,但对他这个赘婿和卖冰小贩的身份还是有些成见的。

进了书斋,便看见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苏哲走到书案前,双手将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文渊却没应声,只是继续看书,仿佛书斋里根本不曾进来这么个人。

顾清音见状,向着苏哲眨了眨眼。

“近日暑热,学生制了两碗冰酥山,请先生品尝解暑。”苏哲心中轻笑,恭敬一声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冷气混着甜香立刻飘了出来,还带着丝丝清凉。

顾清音循着味道便向食盒内看去,只是一眼,便有些呆住了。

青瓷小盏里碎冰晶莹,槐花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冷雾袅袅,光是看着便让人通体生凉。

“祖父,你快看,好漂亮。”旋即,顾清音便抓着顾文渊的胳膊摇了摇。

顾文渊再装不得听不见,将书放下后,向着冰酥山看了看,眼睛也是一亮,继而落在苏哲身上,微微颔首道:“却是有些巧思。”

“先生谬赞,还请先生品鉴。”苏哲端起一碗,双手奉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却是没接,只是看着苏哲,语气中带着些痛惜,缓缓道:“苏哲,你父亲是开书肆的,虽然不算什么书香门第,好歹也是清白人家。他过往来书院送书,次次都恭敬站在门外,不敢打扰学子读书。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推车卖冰,沿街叫卖,与操持贱业的贩夫走卒何异?你父亲若泉下有知,该作何想?”

苏哲沉默片刻,将碗放下,低头声道:“先生教训的是,父亲在世时,确指望学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可父亲去后,苏家败落,债务压身,学生除入赘赵家,别无他路。圣人确是有云学而优则仕,可先生桃李天下,更应知道,圣人最瞧不上的,不是贱业,是嗟来之食!”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看着顾文渊,道:“学生卖冰,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凭自己的双手赚钱,自食其力。敢问先生,这比起吃嗟来之食,哪个更丢父亲的脸?哪个更丢读书人的脸?”

顾文渊怔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训过无数学生,从来都是学生垂首听训,从没有人敢这样反问。

可这番话,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顾清音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亮色。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虽然眉头还皱着,眼神却不似方才那般严厉,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你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圣人教诲!”

苏哲心里松了口气,急忙道:“学生不敢。这冰是学生一片心意,若是再不吃,便要化了,还请先生享用。”

“祖父,快吃吧,你不吃,清音也不敢吃。”顾清音忙抓着顾文渊的胳膊,娇声道。

“你倒是还有尊师重道之心。”顾文渊受不得孙女痴缠,也确实暑热,点点头,端起冰酥山,旋即向顾清音道:“清音,等下取了钱予他,他不吃嗟来之食,老夫却也不吃白食。”

顾清音抿嘴轻笑点头。

苏哲见状,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不错。”顾文渊吃了两口,微微颔首:“却是有些巧思。”

“谢先生赞赏。”  苏哲趁热打铁,继续道:“先生,学生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何事?”

“赵家要夺学生的制冰方子。”苏哲把昨日寿安堂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赵家给三日时限,三日后若不交出方子,必有后手。学生人微言轻,无力抗衡,恳请先生相助。”

顾文渊听完,眉头紧皱,半晌,摇了摇头,道:“苏哲,非是老夫不愿帮你。只是老夫一生教书育人,从不沾染这些铜臭之物,更不会与商贾争利。此事,老夫爱莫能助。”

苏哲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痕迹,只苦笑道:“先生,学生并非要您与赵家争利。只求先生在学生与赵家周旋时,能说一句公道话。赵家重利,却也重名。若有先生这样的清流名士为学生说句话,赵家必会顾忌。”

顾文渊仍是摇头道:“苏哲,你莫要把心思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你若真有难处,便回书院来读书。老夫看在你父亲面上,可免你束脩。”

苏哲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满是失望。

顾文渊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立刻有些窝火起来,将手中冰酥山往桌子上一顿,看着苏哲道:“苏哲,你之前在书院读书时,文章平平,诗词更是搜肠刮肚也做不得几句。退学之后,缘何便能出口成章,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这样的诗句?”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道:“老夫记得,你父亲当年开书肆时,倒是收藏了不少古籍善本。老夫且问你,你这诗,是不是从哪里抄来的?”

从昨日到今日,这个疑问一直在顾文渊心里打转。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一个人的才学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苏哲在书院时平平,如今竟是突然有了这样的诗才,实难理解。

顾清音微微蹙眉,想要替苏哲说几句话,却又不好开口。

苏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着顾文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先生问得好。在书院读书时,学生确实写不出这样的诗。”

顾文渊见苏哲没有辩解,反倒坦然承认,不由得有些意外,眉头微微一动。

“那时候读书,是父亲逼着读,先生逼着背。学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苏哲笑了笑,诚恳道:“后来家父病故,学生入赘赵家,受尽冷眼,才真正懂了世事人心。虽然不曾读圣贤书,却知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谓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顾文渊闻声,浑身微震,惊愕向苏哲看去,目光复杂难明。

“好一个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好一个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良久后,他凝视着苏哲的双眼,缓缓道:“苏哲,你告诉老夫,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还是从古籍善本中看来的。”

“古籍善本在父亲病重时,家中早已发卖,无一册遗留,至于赵家,赵家也有子弟在书院读书,先生应知晓他们是何水准。”苏哲笑了笑,低声道:“所以,是学生悟出来的。”

顾文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后,缓缓摇头道:“苏哲,你这样的年纪,说出这样老辣的话来,老夫着实不信!你若真有这般悟性,老夫便考校考校你,若你能答得好,老夫便信你。”

苏哲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转机,答得好了,一切都还有回寰的机会,答不好,那边什么都没了。

好在,他不怕。

“请先生出题。”苏哲拱手道。

顾文渊看了看桌上的冰酥山,又看了看苏哲,缓缓道:“那就以你如今际遇为题。”

苏哲沉默片刻,抬起头,向着门外看了看,走了七步。

蝉鸣嘶哑,热风扑面。

这具身体的原主,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最后羞愤而死。

而他,穿越而来,顶着赘婿的身份,推车卖冰,被人指着鼻子骂,被赵家觊觎方子,前路便似被茫茫大雪盖住,甚么都看不清。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压不弯。

待到雪化天晴时,自见分晓。

苏哲念及此处,转过身,看着顾文渊,缓缓吟道: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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