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周桂兰就起了。

她没惊动两个丫头，自己烧了壶水，灌了半杯搁在灶台上晾着，换上工作服出了门。

食品厂大门口那棵老杨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传达室的老头正挂今天的黑板报，粉笔头磨得快秃了。

周桂兰刷了考勤卡，进了面点车间。

李凤英已经到了，正往案板上撒干面粉，看见她进来，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桂兰，今天怎么这么早？你又没早班。”

“睡不着，过来帮你搭把手。”

周桂兰系上围裙，在案板前站定了，揪了一块面团开始揉。

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也没闲着，不过她没直奔主题，先扯了句别的。

“凤英，包装车间那个小刘，是老刘的儿子吧？”

“可不是嘛，老刘腰不行了，提前退的，让儿子接了班。小伙子干活倒还利索，就是话少，跟个锯嘴葫芦。”

“现在接班的手续还好办不？”

“好办啊，一直就那套流程。”李凤英把面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歪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随便问问。”周桂兰低头揉面，嘴里不紧不慢冒出一句，“前两天听院里人说，有人把接班名额给了外甥女，我寻思这行不行啊？不是得亲生的才能接？”

李凤英手上的活停了，想了想。

“这我还真说不准。我见的都是子女接班的，旁系亲属能不能接，没听谁办过。”

她顿了顿，凑过来。

“桂兰，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我能有什么想法。”周桂兰面不改色，一折一翻把面团收了口，“院里头闲聊聊到了，好奇问一嘴。”

“跟我还装呢？”李凤英嘴一撇，“你要真想打听，去问老马。他管车间这么多年了，谁家接班的手续不是从他那儿过的？那人嘴严，问啥说啥，完了当没发生过。”

“老马现在在不在？”

“在呢，一大早就进办公室了。十点歇工的时候你去找他，正好。”

周桂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上午十点，车间歇了一波。

工人们三三两两到走廊里抽烟喝水，周桂兰擦了手，沿着走廊往尽头走。

工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窗玻璃上糊了半张旧挂历，桌上摊着一摞表格。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

老马坐在桌后面喝茶，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国字脸，看见她进来放下了茶杯。

“周师傅？什么事？坐。”

他从桌底下拽出一把折叠椅，拍了拍上头的灰。

周桂兰坐下了，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表格。

“马工长，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接班的政策，现在还在执行不？”

老马的眼皮抬了一下。

“在呢。怎么？”

“那我再问一句，接班名额只能给亲生子女，还是亲戚也行？”

老马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从桌上那摞表格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了翻。

“政策上白纸黑字写着——职工退休后，直系亲属优先接班。直系没有合适人选的，旁系三代以内的亲属也可以申请。”

周桂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但她的脸纹丝没动。

“旁系也行？”

“行。就是手续比直系麻烦。要提供亲属关系证明，街道办盖章，厂里审批流程也走得慢。”

“慢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小半年。”

老马合上册子，看着她。

“周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了？”

周桂兰没正面接话，反问了一句。

“工长，我再问你一个事。这政策还能持续多久？”

老马的表情变了变，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这话我跟你讲了，你别往外传。”

“你放心。”

“上个月厂里开会，上头吹了个风下来，说国家那边在研究改革方案，接班制度可能要调整。什么时候动、动成什么样，谁都吃不准。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办，趁早。”

周桂兰的背脊挺了一下。

“趁早是多早？”

“越快越好。你要是有人选了，先把报名表拿回去填好，材料备齐了赶紧交上来，我这头给你走流程。真等上面一纸文件下来，那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表在你这儿？”

老马拉开抽屉翻了翻，从一沓纸里抽出两张油印的表格递了过来。

“拿着，一式两份。填完了尽快送回来。”

周桂兰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纸边的时候，抖了一下。

她赶紧把表格折好，塞进工作服胸口的兜里，拿手按了按。

“谢了，马工长。”

“客气什么，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这点忙还说什么。”老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句，“对了，旁系亲属接班有几个硬条件——年龄不超二十五，身体健康，没有劣迹。这几样你先对对，别到时候材料交上来卡在这些地方。”

“记住了。”

周桂兰出了工长办公室，走在车间走廊里，手不自觉地按着胸口那个兜。

两张薄薄的纸贴在胸口，隔着衣裳还感觉得到边角硬硬的。

二十二岁，身体健康，没有劣迹。

小梅每一条都够。

她走到车间门口，李凤英正端着搪瓷盆往蒸笼那边去，瞄了她一眼。

“问了？”

“问了。”

“怎么说的？”

“回头再跟你讲，干活吧。”

李凤英嘴撇了一下，没再追问。

下了班，周桂兰出了厂门。

北风裹着煤渣子味灌进领口，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一路走得比平时快。

进了家属院的巷子，还没到自家门口，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陈美华跟周小梅坐在堂屋里，一个在纳鞋底，一个帮着穿线。

院门一响，周小梅蹦了起来，手里还攥着线头。

“姑！你回来了！怎么样？”

“急什么，让我先进屋坐下喝口水再说。”

三个人进了堂屋。

周桂兰喝了口水，从胸口兜里把那两张表格掏出来，搁在桌上展开了，一道折痕都用手掌抹平了。

“小梅，你过来看看。”

周小梅凑上去，低头看了两眼。

她的眼睛一下大了。

“姑，这是……接班报名表？”

“上头写了什么，你自己念。”

周小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旁系亲属”那一栏的时候，嘴唇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桂兰，声音发哑。

“姑，你要把你的名额……给我？”

“你不想要？”

“想！我想要！”周小梅的鼻子一酸，话都说不利索了，“可是姑，你自己的孩子……美华姐她们……”

“名额是我的，我给谁我说了算。”周桂兰把表格往她跟前推了推，“工长说了，这政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材料得赶紧备齐，最要紧的一样——亲属关系证明，得去你们家那边的街道办开。”

她看着周小梅，停了一下。

“所以明天我得跑一趟你家。”

周小梅的脸一下白了。

陈美华放下了鞋底子，抬头看着母亲。

“妈，你是要去舅舅家？”

周桂兰没答她的话，目光落在周小梅那张发白的脸上。

“小梅，你妈那边，知不知道你在我这儿？”

周小梅低下头，攥着袖口的线头绞了好几圈，半天才吐出来一句。

“姑，我妈要是知道你给我找了工作，她不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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