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你就是个窝囊废！”

刘翠花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重，皮鞋底子砸在水泥路面上啪啪响。

布兜子在她手里攥得变了形，指甲都掐进了布里头。

陈志强跟在后面两步远，嘴唇紧闭，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抽。

“三十二块钱！我攒了半个月的三十二块！天天中午吃水煮白菜就馒头，连根咸菜条都不敢多夹一根！你呢？你就这么乖乖地给她数出来了？一张一张，当着我的面！”

“不给行吗？”陈志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声音闷闷的，“她真再去报社闹，我这记者还干不干了？”

“她去闹你就让她闹！你是她亲生的儿子，她闹起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

“你说得轻巧。”陈志强的步子慢了一拍，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报社门口那天，传达室的老王头当着我同事的面，说了一句'这当儿子的，欠亲妈的钱都赖'。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挨到下班的？”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

“整个编辑部的人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老赖一样。”

刘翠花一下刹住脚，回过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甩着布兜子。

“你怪我？你是怪我？”

“我没……”

“你借的钱！你签的字！你按的手印！你自己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倒过来冲我甩脸子了？”

“我什么时候冲你甩脸子了？你别瞎咧咧行不行？大街上呢！”

“我瞎咧咧？”刘翠花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陈志强你摸着良心说，这半个月是谁天天从牙缝里往外抠钱？你中午还打了食堂的菜呢，是谁连口肉都没沾过？我给我妈寄的那件毛线都退了！退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眼眶泛了红，鼻翼一扇一扇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路边有个蹬三轮车卖西瓜的老头，歪着脖子朝他们看，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陈志强一把拽住刘翠花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你能不能小点声？在大马路上嚷嚷，你不嫌丢人？”

“丢人？你怎么不嫌丢人？你妈堵到你单位门口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丢人？”

刘翠花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站住了。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树荫子底下也热得透不过气。

两口子面对面杵着，谁都不开口。

知了在头顶叫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阵，刘翠花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但那股子恨劲压都压不住。

“志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你妈这个人，变了。”

陈志强没吭声。

“以前她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在的时候，她什么都忍着，什么都顺着。你说借钱她就借，你说添东西她就添。现在呢？追着你到单位要账，当着外人的面扒你的脸！她心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大儿子？”

“那是我先欠了她的钱。”

“欠钱是一回事，做法是另一回事！”刘翠花一拍大腿，“哪有当妈的堵到儿子单位门口去的？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全报社的人都知道你陈志强借自己亲妈的钱不还了，你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

陈志强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下巴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行了，别说了。钱都给了，还吵有什么用。”

“还有三十呢！下个月十五号还得送过去！你拿什么送？”

“到时候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还从牙缝里省？”刘翠花冷笑了一声，“行，你省吧。你省一辈子，你那好妈也不会领你一分情。”

陈志强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脚尖上的灰。

路上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响完了就又是一片燥热的安静。

刘翠花喘了两口气，情绪稍微平了点，但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志强，我今天把话搁这儿。”

陈志强抬起眼皮。

“这三十块我帮你还。还完了，咱们跟她的账就两清了。往后，她的事别来找我，我也不去找她。逢年过节你自己去坐坐，我不拦你。但是要我去伺候她？门都没有。”

陈志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心里头那杆秤歪了好几下，最后摆到了一个说不上对错的位置。

少来往就行了。

不借钱，不求她，也不惹她。

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竟然松动了那么一点。

刘翠花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回过头，眯着眼看着他。

“志强，你信不信，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她今天做的这些事。”刘翠花的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现在身子骨硬朗，能动能走能挣钱，不把谁放在眼里。可她能硬朗一辈子？她五十二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呢？腿走不动了，手端不了碗了，躺在床上翻不了身了，谁伺候她？”

陈志强没接话。

“她把五个孩子全得罪光了，到时候谁管她？老二那个浑人靠得住？老三自己还吃不饱饭呢。两个丫头嫁了人还能天天守着她？到那时候……”

刘翠花的嘴唇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出的阴。

“到那时候，她就知道今天的钱有多扎手了。六十二块，买断一个儿子的孝心，她这笔账，可划算得很呐。”

陈志强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裤缝，闷了半天。

“走吧，回家。”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上了楼，进了门。

刘翠花把布兜子往沙发上一甩，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一开，叮叮当当地刷上碗了。

陈志强窝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

他想了很久，想他妈这些日子的变化。

以前他妈最怕的就是儿子不上门。

哪个儿媳妇脸色不好看，她就赶紧去讨好。

可现在呢？

她不怕了。

她是真的不怕了。

这个念头让陈志强心里堵得发慌。

他说不清自己是气还是虚。

气的是亲妈不给他留面子。

虚的是，他妈不需要他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

刘翠花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上沾着水渍，看着他。

“别坐那儿发呆了。你倒是说句话，以后到底怎么办？”

“说了，少来往就是了。她不靠我，我也不去碍她的眼。等她哪天过不动了，自然会想起来她还有个大儿子。”

刘翠花听完，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盯着陈志强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她扭头进了厨房，收拾灶台去了。

嘴里哼了一声，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周桂兰，你等着吧。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窗外头，傍晚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报纸哗哗翻页。

翻到最后一版停住了，右下角一小块豆腐文章，标题印着几个字：《铁岭个体经营户突破三千，修理行业成新热门》。

谁都没注意。

可就在这同一个傍晚，家属院另一栋筒子楼里头，陈志勇趴在饭桌上，拿铅笔在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背面写写画画，嘴里嘟嘟囔囔的。

张秀英端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你写什么呢？”

陈志勇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嘴咧到了耳根子。

“秀英，你说咱这条街上，得有多少辆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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