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承钧被御前侍卫狼狈架走，灰头土脸退出周府之后，庭院里积压许久的压抑戾气尽数消散。

众人恨不得拍手叫好！

这***左相大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呐！

四下重归安静，廊下仆役、院内护卫纷纷松了口气，低垂着头不敢妄动。

张元烛心情不错，望向石桌旁的周长安，心中只剩满心的叹服与庆幸。

方才周长安一番狠辣决绝的计策，以刻碑留名、遗臭后世为枷锁，死死拿捏住江南士绅最在乎的家族声望与子孙前程。

不封官、不免税、不赐特权，不用强权抄家，却能逼着这群为富不仁的劣绅主动掏粮捐银，心甘情愿掏出家底赈灾。

软硬兼施，直击要害，一环扣一环，层层拿捏人心！

江南水患的燃眉之急，仅凭这连环三策，便彻底稳稳拿捏。

稍加盘算便能知晓，江南各州府士绅富户为了保全家族名声、护住子弟仕途，必定争先恐后捐输钱粮。

届时募集而来的银两、粮草，除却足额救济江南数十万灾民、修缮溃决河堤之外，定然还会剩下一大笔盈余，足以填补眼下朝廷诸多缺口。

江南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顺利化解，压在张元烛心头的第一座大山轰然落地。

可还没等乾帝松上一口气，新的愁绪瞬间爬满脸庞。

碛北惨败掏空国库，江南水患耗尽储备，眼下江南灾情堪堪有解。

可另一处更为棘手的祸乱，依旧悬在大乾头顶，时时刻刻威胁着江山安稳——中原、淮北两地，数十万流民扎堆聚集，四处游荡，无处安置！

这才是最要命的巨大隐患！

连年乱世厮杀，加上连年旱涝交替，中原大地良田荒芜，淮北百里赤地千里，无数百姓失去土地、家园尽毁，拖家带口四处逃荒。

数十万流民聚集在州县交界、官道沿线，无粮可食、无屋可居、无田可种，日日挣扎在温饱生死边缘。

灾民尚有地界约束，可流民四处游荡，聚散无定，一旦管控失当，极易聚众啸聚，劫掠村镇，酿成民变，到时候便是燎原之火，难以扑灭！

念及此处，张元烛心底刚刚压下的焦虑再度翻涌。

江南钱粮刚有着落，可流民安置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朝堂百官束手无策，国库空空如也，若是长久放任，后患无穷。

一番权衡之下，一向威严凛然的乾帝，此刻彻底放下了帝王的身段与傲娇，硬是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意，微微前倾身子，放低姿态，舔着脸凑到周长安跟前，语气谦和又恳切，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老丈，江南危局承蒙你奇策化解，解了朕心头大患。”

“只是眼下中原、淮北数十万流民扎堆游荡，无处安置、无粮度日，日日滋生隐患，朕日夜忧心，满朝文武苦无对策，还请老丈再施良策，指点迷津，帮朕化解这流民大难。”

这般放低身段求教的模样，看得一旁的毛秉钺目瞪口呆，周满仓也一脸诧异。

他们万万没想到，杀伐果断的大乾皇帝，在周长安面前，竟会如此随和谦卑。

周长安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凉茶，神色淡然，也不故意拿捏吊人胃口，闻言直接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干脆利落。

“这有何难？江南三策落地之后，各州府募捐而来的钱粮必然充裕，除去本地赈灾、河堤修缮的开销，剩余粮草银两尽数结余，完全可以直接南粮北运，沿运河、官道一路调往中原与淮北，先稳住流民的口粮底线。”

“但是！”话音陡然一转，周长安眼神一沉，语气严肃起来，直击要害，“钱粮可以南调，流民可以接济，可安置灾民、救济流民，从古至今，都要守住一条铁律，谁违背这条规矩，谁就等着大乱临头。”

张元烛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何种铁律？还请老丈明示！”

周长安手指轻轻叩击石桌，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万万不可无偿施粮、白给饭吃！”

“直白说，就是不能直接发粮养闲人。流民灾民，必须动起来、忙起来，有活干、有出力，才能有饭吃。”

“白送的粮食，看似是仁政，实则是养乱之源！”

“人一旦不劳而获，天天吃饱喝足无所事事，扎堆游荡，闲极生恶，成群结队滋生盗抢、斗殴、结党作乱，到时候小事酿大祸，流民变乱民，轻而易举就能掀起祸乱。”

“更可怕的是，白吃白拿久了，人心就养懒了、养贪了！”

“人人都觉得朝廷赈灾理所应当，坐等官府送粮送衣，久而久之好吃懒做，不愿耕种、不愿劳作，一旦朝廷粮草接济稍有不足，便会心生怨恨，反咬朝廷一口，这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一番朴实却一针见血的话，缓缓道出，没有高深的朝堂大道理，全是底层百姓摸爬滚打看透的人性本质。

这番话入耳的瞬间，张元烛整个人骤然怔住，瞳孔微缩，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片刻之后，他缓缓低头，缓缓颔首，神色无比凝重，心底瞬间豁然开朗，深以为然。

张元烛并非生于深宫、长于富贵的昏庸帝王。

恰恰相反，张元烛本就是底层贫农起家，年少时历经乱世饥荒，吃过草根、啃过树皮，亲眼见证过乱世流民的百态人心。

他清清楚楚记得，乱世之中，官府但凡敞开施粥、无偿放粮，短期内看似安稳，可时日一长，那些不愁吃喝的流民，整日聚众扎堆，无事生非，拉帮结派，劫掠富户、打砸村镇，甚至联手对抗官府。

饿肚子的时候，流民只求一口吃食，温顺安分。

可一旦吃饱了肚子，力气充足、无所事事，贪念与野性便会彻底滋生，暴乱、劫掠、谋反，往往都由此而生！

白粮养懒民，闲民生祸乱，这是乾帝亲身见证、刻入骨髓的乱世教训。

满朝文武只会空谈仁政德治，张口闭口体恤万民、无偿赈济，却从来不懂底层人心的险恶与惰性。

唯有眼前这位出身乡土、看透人情世故的百岁老农，才能一眼看穿这仁政外衣下的巨大隐患。

这位周老丈，实在是奇才也！

“老丈所言，字字千钧，句句属实！”

张元烛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感慨与认同，“朕起于微末，亲历乱世，亲眼见过无偿放粮的弊端。”

“饥寒交迫之时，流民只求苟活；衣食无忧之后，反倒聚众滋事，横行乡里，目无律法，的确是闲而生乱，懒而生恶。”

想通了其中关键，张元烛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连忙抬头，目光急切地看向周长安，躬身追问：“那依周老丈之见，不放白粮，不养闲民，数十万流民，究竟该如何妥善安置？如何供给口粮，又如何杜绝作乱隐患？还请老丈细细道来。”

庭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长安身上。

周长安放下手中茶盏，腰背微微挺直，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以工代赈。”


　　(https://www.95ebook.com/bi/292406/36033402.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95e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95e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