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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樱下的廊侧


樱花开的那天,谁也没有预料到。

岚山的樱花比京都市内晚一个礼拜。市内的染井吉野已经满开了,岚山的还在含苞。气象台的预报说还要三四天,但三月末的那个午后,气温忽然升了几度,到了傍晚,整条走廊都被花香浸透了。

最先发现的是扫地老妇。她收了竹帚,经过庭园的时候看见山茶旁边的樱树梢上绽了第一朵。她没有声张,只是把竹帚靠在墙角,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是淡粉色的,在暮色里几乎发白。

晚饭时候,消息在旅馆里传开了。厨房的女侍说,今年可能等不到满开,今晚有风,风一吹,花瓣就落了。七海从办公室出来拿橘子的时候听见了,走到廊下看了一眼。樱树梢上开了大约三成,月光照在上面,花瓣的边缘是透明的。她站在那里剥了一只橘子,吃完,把橘子皮放进篓子里,走了。

玲奈是晚饭后才出来的。她在厨房洗完茶具,脱下围裙,换了一身干净的和服。和服是浅鼠灰色的,袖口和裙裾上染着很淡的云纹。她把头发重新挽过,木簪换了另一根,簪头上雕着一小朵花。什么花,看不清。她走到走廊上,在缘侧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樱初放,枝头上开了大约三成。风从山坳里转出来,吹在花瓣上,花瓣颤颤的,有几瓣落下来,落在白沙上。

她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没有回头。

优真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可以坐吗。”

她往旁边挪了挪。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缘侧的台阶上,面朝庭园。中间隔着一只茶碗的距离。

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开了的花瓣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没开的骨朵还是深粉色的,紧紧收着。风来的时候,开了的花瓣会轻轻颤一下,有几瓣落下来,慢慢悠悠地往下坠,落在沙地上,落在竹叶上,落在茶室的屋檐上。

“今天收工早。”玲奈说。

“松田说今晚的月亮好,可以看樱花。他带着工人下山去了便利店,说要买啤酒。”

“你没去。”

“没去。”

玲奈把手搭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下面有细细的青色血管。

“博客的第一篇文章,”她说,“写的就是夜樱。三年前的春天,庭园里这棵樱树第一次开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花瓣落下来,落在叠席上。我忽然想写点什么,就写了。那时候没有人看。写了很久,才有人留言。”

“第一篇留言是谁。”

“七海。她在隔壁房间,看完之后走到我门口,说,写得好。我说,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会看。她说,不是因为是你的博客才看,是因为写得好才看。”

优真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的第一篇留言呢。”

她转过头看他。

“你说侘寂不是残缺,是接受不完整。我读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

“怎么知道的。”

“语气。你留言之前,我读过你的测绘笔记。七海给我看过一次,她说是从你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你的字很小,很密。但你的句子不密。每一句之间都留着空隙。”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樱树上。

“那些文章,我写了三年。你是第一个,除了粉丝以外,第一个真正和我讨论内容的人。”

优真没有说话。他看着樱树,花瓣正一瓣一瓣往下落。有一瓣落在玲奈的膝盖上,她伸手把它拈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淡粉色,边缘有一点卷。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让花瓣落在叠席上。风来的时候,花瓣被吹走了,飘飘摇摇地往庭园深处去了。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第一个。”

他把速写本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翻的不是今天的测绘稿,是最前面那几页。第一页是茶室的窗户剖面图。图旁边那行字还在:光落在手背上的时候,茶刚好不烫了。

“你写这行字的时候,我还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说过。你问我,要喝茶吗。”

“那是第二句。”

“第一句是什么。”

“‘要喝茶吗’之前,你在茶室门口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我后来想,那时候我们已经说过了。”

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不是用嘴说的。”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樱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了一阵,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有几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拂。他把速写本翻到后面,翻到今天下午画的。是樱树,还没开花的樱树,枝头上全是骨朵。他在树下画了一个人,坐在缘侧台阶上的背影。

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花还没开的时候,你就在画了。”

“今天下午画的。那时候还没开。”

“你怎么知道今晚会开。”

“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画下来。”

她把速写本递回去。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落在树下那个背影上。

“我平时练茶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是等什么,只是做。做着做着,就到了。”

她把另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自己手背上。她的手指在光里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光里挪开了。光继续照着叠席,空空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是七海。她走到转角处看见两个人并排坐在缘侧上,停住了,没有过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更轻。

“你第一次来月待庵的时候,”玲奈说,“母亲说,修缮可以,格局不能动。后来她跟七海说了一句话。七海告诉我的。”

“什么话。”

“她说,这个人看茶室窗户的眼神,和和臣一样。”

优真没有说话。

“母亲从来不当面夸人。她夸人的方式,是在背后说一句话。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但我听见了。”

她从缘侧上站起来,和服的下摆在木板地上轻轻拖过去。

“茶室的窗户,她不让任何人动。但她让你看了。这就是她的话。”

她伸出手,把他膝盖上一瓣花瓣拈起来,放在他掌心里。

“晚安。”

她往走廊深处去了。木屐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优真坐在原地。掌心里的花瓣凉凉的,软软的。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夹进速写本里,合上。

庭园里,樱树还在落花。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移出来,月光把沙地上的花瓣照得亮晶晶的。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了。经过茶室的时候停了一步。茶室的门开着,窗也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叠席上,落在茶炉前那一小片地方。竹花瓶里的白山茶在月光下是淡灰色的,花瓣的边缘亮晶晶的。

他继续走。

走廊里,扫地老妇的竹帚靠在墙上,手柄被月光照得发白。今年的第一夜夜樱,还在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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