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子是在九月初的一个早晨宣布这件事的。

她让人把大广间的纸门全拉开，庭园里的晨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住客和员工都到了，松田带着两个工人也放下锤子站在走廊上。清子跪坐在正中的坐垫上，背脊挺直，面前放着一只茶碗。

七海后来跟优真说，她一看那个架势就知道清子要宣布大事。她在月待庵待了五年，清子在大广间召集所有人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清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交代事情没有两样。

“今年的红叶狩茶会，定在十月的第二个周六。”

大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住客们开始交头接耳。红叶狩茶会是月待庵一年里最重要的茶会，往年都在十一月红叶最盛的时候办。今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茶会的地点在大广间。人数比去年翻一倍。请柬由七海负责寄发，关西的文化界、茶道界、商界，但凡来过月待庵的客人，都请。去年没来的，今年也请。”

她顿了顿。

“茶会的点茶人，是玲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玲奈。玲奈跪坐在她身后侧方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十六岁以来第一次被指名担任红叶狩茶会的点茶人。

“茶会的内容，”清子继续说，“由点茶人自己定。”

玲奈抬起头。清子还是没有看她，但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说完清子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出去了。木屐声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住客们陆陆续续散了。松田把锤子扛回肩上，说了句“茶会啊，那得加紧干了”，带着工人回西侧去了。七海靠在走廊柱子上，手里没拿橘子，拿的是手机，已经在翻通讯录了。

玲奈还跪坐在原地。大广间里只剩下她和优真两个人。他从走廊上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不是对面，是侧面。

“红叶狩茶会，你以前点过吗。”

“没有。十六岁开始，每年茶会都是母亲自己点。我在旁边端茶。”

“今年她让你点。”

“是。”

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握茶筅握出来的。

“她说的那句‘内容由点茶人自己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管了。”

优真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玲奈在自己房间里开始拟茶会的方案。和纸铺在矮桌上，毛笔搁在砚台边。她写了几个字，放下笔，又拿起来。窗外庭园里松田的锤子咚咚响着，竹林的沙沙声夹在中间。她写到傍晚，纸上只有四行字。茶会主题。茶碗的选择。挂轴的禅语。点茶的道具。

七海推门进来的时候，玲奈正把第五行划掉。

“请柬名单我列好了。给你看。”

七海把打印纸放在矮桌上。玲奈拿起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关西茶道会的理事长，京都文化财保护课的官员，几个大学教授，十几个茶道流派师范。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朝仓隆三。”她把那个名字念出来。

“清子女将加上的。关西地产界的，和我们月待庵有点关系。”七海靠在门框上，“还有一个名字她也加了。”

“谁。”

“朝仓雅人。隆三的儿子。”

玲奈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在“朝仓雅人”四个字上。

“我认识他。”

“认识？”

“十二岁订的婚约。对方。”她说得很平，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母亲定的，没有正式法律文件。但双方家长都认。我一直没承认。”

七海把手插进口袋里。她没有摸橘子，只是站着。

“他什么样。”

“绅士。表面上。谈吐得体，懂建筑，懂茶道。婚礼的事提过两次，我说还没到时间。他说不急。”

玲奈把打印纸推回去。

“请柬照发。”

七海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不是观察，是确认。她把打印纸拿起来，合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来了会是什么立场。”

“客人。月待庵红叶狩茶会的客人。”

“如果他不想只是客人呢。”

玲奈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那是他的事。茶会是我的。”

七海点了点头。纸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玲奈一个人坐在矮桌前。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和纸上。她把被划掉的那一行重新写了一遍。不是用毛笔，是用铅笔。字很小，挤在纸角上。

第二天，玲奈把茶会方案交给清子。清子看了一眼，看到的茶会主题不是“月待庵传统茶会”，是“岚山秋茶～自由格式”。

她把方案翻完，放在身体右侧。

“自由格式，是什么意思。”

“不按茶道流派的规程来。茶碗自己选，挂轴自己定，点茶的道具不限流派。客人来了不是看茶道表演，是喝茶。”

清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茶道协会的人会有意见。”

“会有。但今年茶会是我点茶。做得好坏，我自己负责。”

清子把那句“我自己负责”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她把方案重新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写着茶会用的茶碗清单，一共十一只，每一只都标注了窑口、年代、器型。最后一行是一只乐烧茶碗，没有标年代。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父亲遗物。

清子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方案合上，放在身体左侧。和昨天放的位置不一样。

“可以。按你说的办。”

玲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请他了吗。”

玲奈站住了。没有回头。

“请了。七海把请柬寄出去了。”

清子没有说话。玲奈拉开纸门走出去了。走廊里夕照正从缘侧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她走到茶室门口，门是开着的。茶炉冷着，竹花瓶里的白山茶换过了，是新摘的。她在茶炉前跪坐下来，把父亲留下的那只乐烧茶碗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碗壁是温的，虽然茶炉已经冷了一整天。

当天傍晚，七海在走廊上截住优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浅灰色的纸，压着银箔的枫叶，递过去。

“红叶狩茶会。清子女将让我亲自给你。”

优真接过来。请柬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圆润，一笔一划都稳稳的。

“玲奈小姐写的。每一张都是手写。”

他把请柬打开。内页上写着茶会的时间和地点，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和请柬正文的字迹不一样，这行字更细，更轻，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上面写的是：请务必出席。

他把请柬合上。

“我会去。”

七海靠在走廊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今天的第一只橘子。

“朝仓雅人也会来。”

优真没有接话。他把请柬收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往本馆走。走到西侧的时候松田正在收工，锤子搁在脚边，坐在走廊上喝水。看见他过来，松田把水壶放下。

“听说红叶狩茶会是玲奈小姐点茶。”

“是。”

“第一次。”

“第一次。”

松田把水壶盖子拧上，站起来。把锤子扛回肩上。

“那得好好干。不能让她在客人面前丢脸。”

他走了。走廊里暗下来，夕照已经从缘侧移走了。

九月最后一天，茶会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请柬寄出去了，茶碗选好了，挂轴挂上了，大广间的叠席全部换了新的。清子傍晚时分从大广间经过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挂轴上的禅语是她选的，“一期一会”四个字。和臣也用过这四个字，在许多年前的某个茶会上。她没有说。

玲奈在茶室里对着父亲的那只乐烧茶碗坐了很久。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她把茶碗捧在手心里，碗壁上暗褐色的窑变条纹在烛光下是温的。茶会还有两周。


　　(https://www.95ebook.com/bi/292408/36032130.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95e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95e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