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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官场连环皆算计


王夫人被押走的那天下午,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点砸在京兆府院子里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无数只白色蝴蝶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消失了。

上官东风站在大堂门口,看着王夫人被押上囚车。

她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层透明的膜。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而不是走向囚车。

囚车的门关上了,铁锁咔哒一声扣死。

王捕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捕快押着囚车往刑部大牢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水喷在路边的墙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王夫人认罪了,李成也认了。

李成是在城门口被抓住的。

他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吊铜钱、还有一把铁锤。

铁锤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经检验是王珪的血。

他准备逃往岭南,去投奔一个在那边做生意的朋友。

王捕头带着人追到灞桥镇的时候,他正在一个路边摊上吃面。

看到捕快冲过来,他扔下面碗就跑,跑出去不到二十步就摔倒了,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动弹不得。

李成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的个子不高,比上官东风高不了多少,手腕细得像女人的,指节突出,骨节分明,是一双干活的手。

上官东风在牢房里见到他时,他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你为什么要杀王珪?”上官东风问。

李成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他要杀我姐姐。我不能让他杀她。”

“他没有杀你姐姐。他只是威胁她。”

“威胁就够了。他说了,就会做。他不是好人,他说到做到。”

“所以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我用绳子勒死了他,然后把他吊起来,”李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在铜雀台的天窗上装了桔槔。桔槔是我自己做的,用木头和铁钉。我从天窗爬进去,躲在房梁上,等他喝完酒。酒里有乌头毒,是我姐姐下在酒壶里的。乌头毒不会马上死,会让他浑身麻木,动不了。他喝了酒,坐在椅子上,开始发抖。我等他抖得差不多了,就从房梁上跳下来,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勒了很久。他不动了,我把他吊起来,把铜钱摆成八卦图,然后从天窗爬出去,拆了桔槔,拔了钉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铜钱为什么要摆成八卦图?”

“因为我姐姐说,他喜欢观星,喜欢八卦,喜欢《周易》。她说如果摆成八卦图,别人会以为他是自杀的,是畏罪自杀,是被人发现了秘密自杀的。”

“你姐姐懂八卦?”

“她懂。她是陇西李氏的闺女,从小读书识字,什么都懂。”

上官东风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李成,李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

牢房里很冷,潮湿的,阴冷的,像地窖一样。

他穿着单薄的囚服,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一根一根的,像拔了毛的鸡皮。

“你姐姐现在也在牢里。”上官东风说。

李成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不是好弟弟。”

“你替她杀了人,你是好弟弟。”

“我不是。我是害了她。她不想杀人的,是我劝她杀的。我说姐,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杀了他,我替你扛。我不怕死,我怕你死。”

“你怕你姐姐死,所以你去死。”

李成没有回答。

上官东风转身走出了大牢。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冷。

王夫人不想杀人,李成也不想杀人。

是王珪逼他们的。

王珪卖官、贪污、受贿、威胁妻子,一步一步地把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他们不想跳,但后面是刀,前面是崖。

他们选了崖。

朱福和赵四在隔壁的牢房里。

朱福缩在墙角,像个受了惊的胖子,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看不出表情。

赵四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四个人,四个案子,四间牢房,四条人命。

有人是凶手,有人是帮凶,有人是棋子,有人是替罪羊。

身份不一样,结局都一样——秋后问斩。

上官东风走出刑部大门,萧百花在门口等着她。

他坐在马上,手里牵着她的马,缰绳在手指上绕了几圈。

他的衣服被雨淋湿了,肩膀上的颜色比别处深,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就那么坐在雨里,像一棵雨中的树。

“人认了?”他问。

“认了。姐弟俩都认了。”

“案子结了?”

“结了。”

“那走吧,回府。”

两个人骑马回了侯府。

青萝在前厅摆好了饭菜,菜是热的,粥是甜的。

上官东风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萧百花。

“萧百花。”

“嗯。”

“李成说,王夫人懂八卦。铜钱八卦图是她让摆的。”

“所以?”

“所以王夫人不是被逼的。她参与了策划。她知道怎么伪装现场,怎么制造密室,怎么让人以为是自杀。她比李成聪明,也比李成狠。”

“你之前说她可怜。”

“她可怜。王珪要杀她,她杀王珪,一命换一命。但她不该拉上弟弟。李成不该死,他是被她拖下水的。”

萧百花没有说话。

上官东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味。

院子里的桂花树掉了不少花瓣,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像一张地毯。

有几个花瓣被风吹到了窗台上,湿漉漉的,贴在木头上。

“萧百花。”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死,怕疼,怕失去,怕被人伤害。”

“王夫人怕死,所以她杀人。王珪怕被人揭发,所以他要杀王夫人。李成怕失去姐姐,所以他杀人。每个人都怕,每个人都杀人。怕到最后,都死了。”

萧百花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上官,你不是也怕吗?”

“我怕什么?”

“怕找不到真相。”

上官东风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我怕找不到真相。我怕十二年的努力白费了。我怕师父白死了。我怕我父亲——上官云白死了。我怕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活到最后。”

“真相重要,”萧百花说,“但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比真相本身更重要。”

“你在劝我不要冲动。”

“我在劝你活着。”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金色的花瓣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影子并排投在墙上,像两根柱子,撑着一间看不见的屋子。

第二天一早,上官东风去了将作监。

她要找王珪的账本。

王珪在天窗木框的缝隙里藏了十七条记录,但那不是账本,那只是他抄录的摘要。

真正的账本,应该藏在别的地方。

刘监丞在将作监的大堂里等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是王珪生前经手的所有工程记录。

上官东风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修皇陵的案卷最厚,摞起来有半尺高。

王珪负责皇陵的主体工程,从设计到施工到验收,每一道程序都要经过他的手。

上官东风把那摞案卷搬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地翻。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遍,生怕漏掉什么。

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不同寻常的纸。

纸的质地比别的纸厚,颜色比别的纸深,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她抽出那张纸,纸的背面贴着另一张纸。

两张纸叠在一起,不仔细看,以为是一张。

上官东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开,夹在中间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不是工程记录,是账目。

“元和八年三月,收赵明诚银五千两,用于修皇陵。”  “元和八年六月,收赵明诚银八千两,用于修皇陵。”  “元和九年正月,收赵明诚银一万两千两,用于修皇陵。”  “元和九年七月,收赵明诚银一万两,用于修皇陵。”  “元和十年二月,收赵明诚银一万五千两,用于修皇陵。”  “元和十一年四月,收赵明诚银两万两,用于修皇陵。”  “元和十二年八月,收赵明诚银三万两,用于修皇陵。”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

经手人不是赵明诚,是王珪。

王珪替赵明诚收钱,把钱用在修皇陵上,从中抽取分成。

他是赵明诚的合作伙伴,不是他的敌人。

王珪是真的在查赵明诚,但他自己也不是清白的。

他一边替赵明诚收钱,一边查赵明诚的罪证。

两种身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收钱的同伙和查案的对手。

王珪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他是一个灰色的人,身上背着罪,也握着别人的罪。

上官东风把那张纸夹在案卷里,放回原处。

她把那张账目收进袖中的暗袋里,站起来。

“刘监丞,这些案卷我要带走。”

“带走?这些都是将作监的档案,不能带出去。”

“王珪的案子还没查完。这些案卷是证据,刑部需要。”

刘监丞犹豫了一下。

“好。您拿去吧。”

上官东风抱着一摞案卷走出将作监,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案卷放在马背上,用绳子捆好,翻身上马,往刑部的方向走。

萧百花没有跟着来,他有公务去了官署。

公孙大娘跟在后面,腰间佩着长剑,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回到刑部,上官东风把案卷搬进验尸房旁边的证物室,锁好门,开始一页一页地重新翻。

她把王珪的账目和天窗木框里找到的十七条记录并排放在桌上,逐条核对。

账目上记录的是王珪替赵明诚收的钱,十七条记录上记载的是赵明诚卖官的收入。

两份证据,同一个人,同一条罪。

赵明诚卖官,王珪帮他收钱,帮他洗钱,帮他藏钱。

王珪一边替他卖命,一边收集他的罪证。

这个人像一条蛇,盘在赵明诚的身边,随时准备咬他一口。

赵明诚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王珪在将作监干了二十年,跟赵明诚打了二十年的交道。

他了解赵明诚的每一个弱点,每一条软肋。

他知道赵明诚怕什么,赵明诚想要什么。

他用这些信息换了自己的命,也换了自己的罪,最终还是死了。

上官东风在笔记本上写道——王珪替赵明诚收钱,用于修皇陵。

赵明诚卖官的钱通过王珪的手,流进了皇陵的工程款。

皇陵的工程款本来就不够,赵明诚把钱投进去,填补窟窿,然后用别的方式把钱捞回来。

左手进右手出,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赵明诚的口袋。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王珪的分成。

赵明诚卖官赚的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要分给仇士良,分给王珪,分给所有替他办事的人。

一条链,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在吃,每一个人都在拿。

仇士良吃大头,赵明诚吃中头,王珪吃小头。

最底层的朱福、赵四、李成,连骨头都吃不到,只能喝汤。

喝汤也要把命搭上。

上官东风合上笔记本,把所有的证据锁进证物柜里。

三道铁锁,两把钥匙,一把在刑部侍郎手里,一把在大理寺卿手里。

柜子很安全,比侯府的檀木匣子安全。

她走出证物室,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刑部的屋顶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嘎嘎地叫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哭。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萧百花从前厅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

“查完了?”他问。

“查完了。王珪替赵明诚收钱,帮他洗钱,帮他藏钱。他是赵明诚的同伙,也是他的对手。”

“同伙?对手?”

“他一边替赵明诚收钱,一边收集赵明诚的罪证。他想用赵明诚的罪证换自己的命,但赵明诚不给他机会。”

萧百花沉默了片刻。

“证据够了吗?”

“够了。王珪的账目、十七条卖官记录、李成和王夫人的口供,三份证据,同一个人——赵明诚。够立案了。”

“那你还等什么?”

“等刑部立案。”

“刑部不会立案的。赵明诚是仇士良的人。”

“那我就去找大理寺。大理寺卿和仇士良有仇。”

“他不会接的。他怕。”

“那我就去找御史台。”

“御史台的人也被仇士良收买了。”

“那我就去找皇帝。”

萧百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上官,你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在想办法。”

“办法不是往上冲。往上冲,会撞墙。墙不会倒,你会死。”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多久?”

“等仇士良犯错。”

“他不会犯错的。”

“他会。越大的权力,越容易让人犯错。他犯了错,我们就有机会。”

上官东风攥紧了拳头。

“我等了十二年。”

“再等一等。”

晚风吹过院子,把灯笼的火吹得摇摇晃晃。

萧百花举起灯笼挡了挡风,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走吧,回府。”萧百花说。

“好。”

两个人走出刑部大门,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公孙大娘跟在后面,三个人在暮色中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往侯府的方向走。

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透出昏黄的灯光。

卖胡饼的老头正在收摊,把炉子里的炭灰倒在路边,火星子溅起来,在暮色中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

上官东风看着那些火星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百花。”

“嗯。”

“你说,王珪为什么要查赵明诚?他是赵明诚的同伙,查赵明诚就是查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活下去。”

“查赵明诚能让他活下去?”

“能。他手里有赵明诚的罪证,赵明诚就不敢杀他。他把罪证交给刑部,刑部就不敢动他。他把罪证交给仇士良,仇士良就不会动他。罪证是他的护身符,他攥着这个护身符,谁都不敢碰他。”

“但他还是死了。”

“因为他罪证不够。他只有赵明诚的罪证,没有仇士良的。他的罪证碰不到仇士良,仇士良就不怕他。”

上官东风沉默了。

仇士良才是最大的那块石头。

赵明诚是石头下面的沙子,王珪是沙子下面的泥。

她挖了沙子,挖了泥,都挖不到石头。

石头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埋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挖不动。

她需要更大的铲子,更多的帮手,更长的时间。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

她可能挖不到,但她不能不挖。

“走吧。”萧百花说。

两个人骑马加快了速度,在暮色中消失在了长安城的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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